下课铃响了。

    陈致远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扔进纸盒,拍了拍手心。

    台下的学生开始收拾书包。凳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拖拽,发出沉闷的擦刮声。

    他转过身,拿起讲台边缘的不锈钢保温杯。

    盖子拧紧。

    “下课。”他说。

    夹着那本封皮卷边的老教案,陈致远走出阶梯教室。

    汉东大学历史系的走廊很长。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打进来,老旧的木地板上浮动着细碎的灰尘。

    几个年轻讲师迎面走来,纷纷避让打招呼。

    “陈教授,您慢走。”

    陈致远点点头,脚步没停。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

    皮鞋面上沾了一层白色的粉笔灰。

    走在这座百年学府的林荫道上,他就像个最寻常不过的,等待安稳退休的老教书匠。

    路过家属区的小卖部,陈致远停下。

    “老李,拿包大前门。”

    老板递出烟,随口问了一句:“陈教授,今天下早课啊?”

    “讲明史,下面睡倒一大片,不如早点散了。”陈致远笑了笑,把几张零钱按在玻璃柜台上。

    教职工宿舍在校园最西头。

    两栋七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外墙爬满干枯的常春藤。

    陈致远踩着掉漆的木质楼梯,一步步上了三楼。

    掏出黄铜钥匙,捅进门锁。

    门推开。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有些寒酸。

    一张绿皮沙发,一张斑驳的写字台。靠墙立着两排顶到天花板的实木书架。

    墙角的暖水瓶外壳已经生了锈斑。

    陈致远把教案随手扔在桌上,脱下夹克挂在门背后的铁钉上。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瓶用来泡酒的红星二锅头玻璃瓶。

    瓶子里装满了他自己抓的枸杞和党参。

    往搪瓷缸里倒了十几粒枸杞。

    拉开抽屉找茶叶时,指尖碰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

    陈致远的手顿住了。

    他把铁皮盒拿出来,单手挑开盖子。

    里面躺着几张泛黄发脆的老照片,还有一枚边缘发黑的金属厂徽。

    红星机械厂。

    1988年。

    陈致远用拇指蹭了蹭厂徽上的字,金属的触感冰凉。

    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他睁开眼,就站在这片叫做“汉东”的土地上。

    那时他一穷二白,背着个破帆布包,跟着被排挤的老领导下放到了濒临破产的红星机械厂。

    那个年代的汉东,到处是灰尘,到处是钻营的政客和投机的倒爷。

    他没有系统,也没有金手指。

    靠着脑子里多出几十年的眼界,还有比别人狠三分的手腕,他硬生生砸开了一条血路。

    兼并重组,下岗分流。

    南下羊城倒红头文件,北上毛熊国拿轻工换废旧机床。

    十年时间,他把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破厂,拉扯成了横跨三省的重工集团。

    再往后,雪球越滚越大,谁也拦不住了。

    军工配件、大型盾构机、重型燃气轮机基地、半导体芯片全产业链。

    “华盛重工”这四个字,像一头沉默的史前巨兽,疯狂吞噬着全球的重工业版图。

    到了今天,华盛重工到底有多少资产?

    陈致远自己也算不清楚。

    万亿,只是个起步的数字。

    连军方都把他当成定海神针,高层首长的案头常年放着他写的内部产业报告。

    但三十年的连轴转,铁人也得生锈。

    半个月前,他把集团的日常事务全扔给了那几个被他亲手调教出来的手下。

    自己打了个“病退休养”的报告,回了发家地汉东。

    弄了个汉东大学特聘教授的闲职。

    就为了图个清净。

    满级财阀卸下伪装,回到新手村的破旧宿舍里。

    连空气都显得轻快了不少。

    “叮铃铃——”

    桌上的黑色转盘座机突然响了。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致远把铁皮盒子扔回抽屉,关上。

    伸手拿起话筒。

    “哪位?”他声音平淡。

    话筒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透着掩饰不住的急促。

    “陈、陈老……我是京州海建集团的刘海建。”

    陈致远拿开话筒看了一眼。这号码是内部转接过来的。

    他没出声。

    对面的呼吸更重了几分:“陈教授,我在您宿舍楼下站了三个小时了。门卫不让进,我不敢硬闯……”

    “您看,您能赏脸给我十分钟吗?就十分钟!南湾那个填海的项目,只要您稍微漏一点风……”

    海建集团。

    汉东省排名前三的地产龙头,资产号称过了百亿。

    这个刘海建平时在省委大院走动,鼻孔都是朝天的。

    陈致远端起桌角的暖水瓶,拔掉软木塞。

    “水开了。”他说。

    电话那头愣住了:“啊?陈教授,您说什么?”

    “我说,我正准备泡茶,没空听你废话。”

    陈致远把滚烫的热水冲进搪瓷缸。

    红色的枸杞翻滚着浮了上来。

    “不是,陈老!陈总!您给我一次机会……”刘海建的声音带了点哭腔。

    陈致远把话筒放回底座。

    “咔哒”一声,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他顺手把电话线给拔了,扔在桌子后面。

    一个倒腾钢筋水泥的土老板,也配跑到他面前要项目。

    华盛重工手指缝里漏下的一点残渣,都能把这种地产商活活埋了。

    陈致远端着冒热气的搪瓷缸,走到屋角。

    那里摆着一台带着大后背壳的老式彩色电视机。

    他伸手按下开关。

    屏幕没亮,只发出一阵“嗞啦”的静电声。

    他空出右手,在电视机顶盖上重重拍了两下。

    屏幕闪烁几下,终于亮了起来。

    正好停在汉东卫视。

    晚上七点半。

    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男低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

    “本台消息。”

    “今日,省委省政府召开关于加强党风廉政建设的专项会议。”

    画面上,一排排穿着白衬衫的官员正襟危坐。

    陈致远拉过一张木板凳,坐了下来。

    吹了吹搪瓷缸里的浮沫,喝了一小口。

    水太烫。

    他皱了下眉,把杯子搁在膝盖上。

    电视画面一转。

    切到了省检察院的大楼。

    红色的国徽在镜头前闪过。

    播音员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总局,联合汉东省反贪局,正式启动打虎行动……”

    “将依法对一批违法违纪干部进行停职审查……”

    镜头扫过几辆闪着警灯的检察院专用车。

    车门拉开,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步履匆匆地走了进去。

    陈致远看着那几个模糊的背影,拿杯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汉东反贪局。

    最高检。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老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某个熟悉的锁孔。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家属区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

    屋里没开灯。电视屏幕的荧光打在陈致远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重新端起膝盖上的搪瓷缸,往嘴里送了一口温水。

    枸杞的微甜在舌尖散开。

    陈致远看着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反贪标语,轻笑了一声。

    “名义的主线,终于开始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