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远没有看地上像死狗一样的赵瑞龙。

    他低头。

    吹了吹杯子里的枸杞茶,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的一点寒气。

    东郊荒地上的大风,还在呼呼地刮着。

    把不远处倒塌小砖房里的黑色烟尘,卷上半空,在惨白的探照灯光柱下胡乱盘旋。

    赵瑞龙额头上的鲜血。

    混着地上的黑泥,已经流到了他的鼻梁和嘴角。

    他依然在磕头。

    “砰!砰!”

    额头重重砸在碎石子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死寂的夜空下传出老远。

    高小琴缩在旁边那辆被撞烂了履带的挖掘机旁。

    她身上的酒红色真丝旗袍,已经被黄泥汤子完全泡透。

    粘在腿上,冰凉。

    大腿上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上面沾了几点黄黑色的泥渣。

    她抱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看都不敢往陈致远这边看一眼。

    陈致远端着那个掉漆的旧搪瓷缸。

    他的指尖在冰凉的铁胎边缘慢慢摩挲着。

    看着在泥水里像丧家之犬一样求饶的赵瑞龙。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赵公子。”

    陈致远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被冷风一吹,轻飘飘地落在赵瑞龙那流血的额头上。

    “三十年了。三十年前,你爸在汉东刚起步的时候,我在这片荒地上,建了红星厂的第一间厂房。”

    他往前挪了半步。

    旧回力鞋在泥地里踩出一个新的泥脚印。

    “这三十年里。山水集团在汉东强买强卖了多少土地?高小琴在山水庄园里,给多少个上门喝茶的干部送过黑钱?”

    陈致远低头看着他。

    “祁同伟用省厅的牌子,在汉东替你们赵家,压了多少次民怨?”

    赵瑞龙磕头的动作,硬生生僵住了。

    他额头贴在坚硬的石子路上,一动都不敢动。

    手心里的草梗,把他的手掌心扎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血点。

    “这些账。”

    陈致远把手里的搪瓷缸换到了左手。

    “在汉东的地面上,记了三十年。”

    他声音平淡。

    “赵公子,你觉得,这桩桩件件,是你今天在这里磕几个响头,流几滴眼泪,就能抹平的吗?”

    “钱?股份?在海外的那两亿美金?”

    陈致远摇了摇头。

    “我这人。对数字不太敏感。但在华盛重工的账面上,这种数额,连一天的研发经费都不够。”

    他转过头。

    视线越过趴在泥里大汗淋漓的赵瑞龙。

    落在了站在后面的省委书记沙瑞金身上。

    沙瑞金此时刚走上泥坡。

    他的蓝夹克拉链扯开着,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笔记本。

    因为来得太急。

    他的右脚皮鞋沾满了黑泥,白衬衫的领口扣子也扣错了一个眼,显得有些仓促。

    但他站在那里,神态肃穆,像是一尊不可动摇的门神。

    “沙书记。”

    陈致远看着沙瑞金,指了指地上那个盖着红戳子的千亿规划书。

    “华盛重工的国内总部,明天就会开始搬迁。”

    “但我这人。有洁癖。”

    陈致远拍了拍袖口上的红砖粉。

    “我的精密实验室,不能建在一个满是苍蝇和蛆虫的垃圾堆旁边。那会影响仪器的精度。”

    “我需要一个干净的汉东。”

    “一个没有赵家,没有山水集团,没有程度这种狗腿子横行霸道的京州。”

    沙瑞金的身子。

    猛地挺直了。

    他按在黑色笔记本上的右手,五指猛地收紧。

    关节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刺鼻的汽油味和泥腥气灌进他的肺里,让他觉得精神猛地一振。

    这等于是在军方的特战步枪,和华盛万亿资本的双重背书下。

    当着李达康的面。

    当着那几十个被缴了枪的分局警员的面。

    给他沙瑞金下发了彻底铲除赵家的尚方宝剑!

    有了陈致远这句话。

    赵立春在京城布下的那些关系网,在“刺探国家军工绝密工程”这顶高压红线面前。

    连一个求情的电话,都不敢往汉东省委打。

    李达康站在后面。

    他手里拿着个备用的白瓷茶杯盖。

    他的指尖在剧烈地颤抖,激动的神色怎么也按捺不住。

    他太清楚这几句话的分量了。

    这不仅是要了赵瑞龙的命。这是要在汉东,把赵家和高育良的汉大帮势力,连根拔起!

    而他李达康。将是新秩序下,最大的受益者。

    “陈教授……”

    赵瑞龙趴在地上,发出一声类似野狗濒死时的惨叫。

    他听懂了。

    陈致远不是在谈生意。

    这是在汉东的地面上,宣判了整个赵家的死刑。

    陈致远转回身。

    他看着地上抖成筛糠、面色惨白的赵瑞龙。

    脸上的冷漠渐渐敛去,露出一抹温和、平静的浅笑。

    那笑容,在探照灯雪白的光线下,显得安详,又有些戏谑。

    “赵公子。”

    陈致远把保温杯重新拿回手里,指了指前方的沙瑞金。

    “钱,我不缺。”

    “我只缺一个安静的营商环境。”

    他嘴唇微动,声音很轻。

    “你还是去跟沙书记。”

    “认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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