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沉重的车门弹开。

    高启强皮鞋落地,踩碎了一片枯枯的法桐树叶。

    晨雾还没散,空气里飘着股煤渣味。他紧了紧西装领口,抬头看那栋红砖楼。

    楼道里光线暗。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

    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头灰黑色的水泥。高启强走得很稳。

    三楼,最里间的防盗门。

    他没按门铃,屈起食指,在铁皮门上轻敲了两下。

    门没锁,虚掩着。

    高启强推门进去。屋里没人,只有桌上的半包大前门。

    他回身关门,把门锁轻轻碰上。咔哒一声。

    高启强没闲着。他脱下那件六位数的深色定制西装,左右看了看,挂在门背后的生锈铁钉上。

    锈迹蹭上了高档面料。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挽起白衬衫的袖口,他走到靠墙的洗脸架前。

    拿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拧开水龙头。

    凉水冲刷着缸底的茶垢。他洗得很仔细,手指一点点抠掉边缘的黄渍。

    桌上有个铁皮茶叶罐。

    他掀开盖子,抓了一小撮碎茶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廉价的茉莉花茶。碎渣子直往下掉。

    高启强没嫌弃,把茶叶洒进搪瓷缸。

    走廊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陈致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空掉的塑料袋。喂鸽子剩下的。

    “老板。”高启强立刻直起腰,叫了一声。

    陈致远把塑料袋扔进纸篓,走到桌边坐下。

    “老高啊,坐。”

    高启强没坐。他拔掉暖水瓶的软木塞,给搪瓷缸倒满开水。

    热气腾起来,劣质茉莉花的香精味在屋里散开。

    他双手端着缸子,稳稳放在陈致远手边。

    “昨晚的事,小龙办得不错。”高启强退后半步,半个屁股挨着那张硬板凳坐下。

    陈致远拿开水缸盖子,吹了吹浮叶。

    “动静大了点。不过对付丁义珍那种软骨头,也够了。”

    高启强身子前倾,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

    “丁义珍现在被省检的人按着。京州算是炸开锅了。”

    他顿了顿,观察陈致远的脸色。

    “李达康昨晚在市委摔了杯子。光明峰项目现在彻底停摆。”

    高启强掰着手指头算账。

    “两百八十亿的盘子。光是前期平整土地和拆迁,就砸进去了三十多个亿。现在全冻住了。”

    陈致远喝了口茶,没吭声。

    高启强继续汇报:“丁义珍是这个项目的总指挥。他一出事,底下的开发商全慌了。几家本地银行连夜开会,今天一早就在排查贷款。”

    “大风厂那块地呢?”陈致远问了一句。

    “乱成一锅粥。”高启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本来志在必得。昨晚还办了庆功宴。丁义珍一进去,她那两亿的贷款审批也卡壳了。”

    高启强舔了下嘴唇,眼神发亮。

    “老板,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汉东这帮政客商贾,平时把肉捂得死死的。现在丁义珍这个口子一撕开,全乱了。”

    他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切蛋糕。

    “咱们华盛只要这个时候进场。不管大风厂的地皮,还是光明峰的基建,稍微砸点钱就能全盘接过来。”

    他越说语速越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京州这块肥肉,能顶咱们在南边半年的利润。”

    陈致远静静听着。

    等高启强说完,他把搪瓷缸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瞬间安静。

    高启强立刻收声,后背挺得笔直。

    陈致远拉开抽屉,摸出那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

    高启强眼疾手快,掏出金属防风打火机凑过去。

    火苗擦亮。

    陈致远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烟。

    “两百八十亿。很多吗?”

    陈致远掸了掸烟灰。灰烬掉在地上。

    高启强干笑了一声,没敢接话。

    在普通人眼里,这是天文数字。在汉东省委眼里,这是关乎Gdp的命脉。

    但在华盛重工眼里,这不过是一个海外深水港的尾款。

    陈致远指了指窗外。

    “老高,你这两年跟着半夏在外面抢地盘,脾气越来越急了。”

    “老板教训得是。”高启强低头认错。

    “你把光明峰看成一块肉,李达康把它看成政绩,赵家把它看成摇钱树。”

    陈致远往椅背上一靠。

    “但在我眼里,它连个乐子都算不上。”

    高启强坐直身子:“老板,赵家那位二公子,赵瑞龙。最近一直在京州活动。丁义珍被抓,他急得跳脚,听说到处在找人打听昨晚拦路的车队。”

    陈致远咬着烟嘴,轻笑。

    “让他打听。就怕他打听不到。”

    高启强跟着笑:“我已经交代小龙了,该露的口风露一点。赵瑞龙那种大少爷,顺风顺水惯了。要是知道咱们华盛的名头,估计得想办法找回场子。”

    陈致远弹飞半截烟灰。

    “找场子好啊。没人找场子,这戏怎么唱得下去。”

    高启强看了一眼陈致远的杯子。水下了一半。

    他拿起暖壶,又往里蓄了一点热水。动作轻得听不见水声。

    “那个高小琴,也不是省油的灯。”高启强放下暖壶,“她背后站着祁同伟。公安厅那边的路子,她走得很通。大风厂那块地,她势在必得。”

    陈致远想起刚才在湖边,祁同伟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祁同伟。”

    陈致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刚才在楼下,碰见了。”

    高启强一愣,手腕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冲撞您了?”高启强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股狠劲。

    “说了几句大话。”陈致远摆摆手,毫不在意,“一个想胜天半子的可怜虫,被赵家当枪使还不自知。”

    陈致远把烟头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

    “光明峰的项目,我们不急着进场。”

    高启强有些不解,但没多问,只是一点头:“听您的。”

    “大风厂那点遣散费都掏不出来,李达康现在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

    陈致远手指在桌沿上敲着节奏。

    “人只有在最绝望的时候,才会看清谁才是真佛。”

    “几十亿的项目而已,先让他们斗一斗,我们看戏。”

    高启强坐在那张硬板凳上,稍微挪了下屁股。

    板凳不平,有点晃。

    要是在京海的白金瀚,或者是京州的五星级酒店,谁敢让他高总坐这种破凳子,腿都得被打折。

    但在这间三十平米的破宿舍里。

    高启强觉得踏实。

    三十年前,他还在菜市场杀鱼,身上带着腥臭味。

    是眼前这个人,给了他第一笔本钱,硬生生把他从泥沼里拽了出来,拔高到了现在的高度。

    没有陈致远,他高启强现在可能还在看别人的脸色卖鱼,甚至早就死在了哪个臭水沟里。

    所以在这个屋里,他愿意低头,愿意泡茶,愿意当个打杂的跟班。

    陈致远看了他一眼。

    “老高,领带歪了。”

    高启强一惊,赶紧低头,伸手把那条真丝领带扯正。

    他今天走得急,一路上脑子里全在盘算光明峰的账,没顾上仪表。

    “在外面是体面人,注意点分寸。”陈致远随口说了一句。

    “记住了。”高启强干笑一声,拍了拍西装裤上的灰。

    屋里安静下来。

    陈致远拿起那本《万历十五年》,翻开看了两眼。

    高启强知道老板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他站起身,准备去洗洗手。

    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台老式彩色电视机。

    “老板,看早间新闻吗?”高启强问。

    陈致远目光没离开书页,嗯了一声。

    高启强走到墙角。电视机壳子泛黄。

    他按下开关,没反应。

    陈致远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拍两下。接触不良。”

    高启强抬起手,在电视机顶盖侧面用力拍了两掌。

    “嗞啦”一声。

    屏幕带着静电亮了起来。

    刚开始画面扭曲着几道横纹。几秒钟后,色彩才稳定下来。

    电视机里传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高启强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盯着屏幕。

    汉东卫视。

    屏幕下方滚动着红底白字的醒目标题。

    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

    “本台最新播报。”

    播音员的表情十分严肃。

    “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总局,联合汉东省检,取得重大突破。”

    “原国家某部委项目处处长赵德汉,贪腐案已彻底查实。”

    画面上,出现了一面由百元大钞砌成的墙。红彤彤的一片,极具视觉冲击力。

    高启强拿着遥控器的手顿住了。

    播音员的声音继续传出:“据初步清点,涉案金额高达两亿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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