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手松开了。

    侯亮平像一滩软泥,顺着写字台的边缘滑了下去。

    他双膝跪在地板上。

    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张半透明的特种绘图纸。

    纸张的一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底下的木地板纹理。

    右下角那两枚鲜红的钢印。

    在昏黄的白炽灯光下,像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国士无双”。

    黑白老照片上的这四个草书大字,笔锋凌厉。

    侯亮平的肩膀,开始小幅度地抖动。

    先是左肩。接着是整个脊背。

    他在发抖。

    像是一台齿轮卡死、即将散架的破机器,身体开始了不可控制的剧烈痉挛。

    冷汗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

    砸在地板的白灰上,碎成一小团暗色的水渍。

    他张着嘴。

    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干涩,嘶哑,吸不进半点空气。

    陈致远坐在那张起球的绿皮沙发上。

    他端起桌上的旧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温水顺着喉咙咽下。

    他放下缸子。杯底和玻璃桌面撞出一声发闷的轻响。

    陈致远站起身。

    灰色的旧运动服在灯光下显得很暗淡,拉链半敞着。

    他往前迈了一步。

    旧回力球鞋踩在满是碎玻璃和木屑的地板上。

    发出“喀嚓”一声脆响。

    沙瑞金往后退了半步,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冷汗。

    退得太急,鞋跟绊在门框的断木条上。他赶紧伸手扶住墙,才没摔倒。

    手掌心在墙皮上蹭了一层白灰。他连拍都没敢拍。

    陈致远停在侯亮平面前。

    居高临下。

    看着跪在泥水和玻璃碴子里的反贪局长。

    “看清楚了?”

    陈致远的声音很平。没有带半点火气,也没有嘲讽。

    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这就是你说的洗钱账本。”

    侯亮平艰难地仰起头。

    他那张被打肿的脸上,满是冷汗、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金丝眼镜早就飞到了墙角的垃圾桶旁边,镜片碎了一地。

    他嘴唇哆嗦着。上下牙齿打着战。

    “我……我只是……”

    侯亮平干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疼得像刀割。

    他想说自己只是在走程序。想说自己也是为了国家防务的资金安全。

    但话卡在嗓子眼里。

    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反贪逻辑,在这些盖着最高级别钢印的国之重器面前,碎得像是个劣质的瓷器。

    陈致远蹲下身。

    他顺手把地上那张老照片捡起来。

    大拇指在照片边缘轻轻弹了两下,掸掉上面的浮灰。

    “你只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他把照片平平整整地搁在写字台上。

    “你觉得汉东省的人都是瞎子,全都被贪腐蒙蔽了双眼。”

    “只有你一个人,举着正义的火把。”

    陈致远的视线,刀子一样刮在侯亮平的脸上。

    “季昌明拦着你。李达康骂你。”

    “连陈岩石那种一辈子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老革命,都拿拐杖抽你。”

    他看着侯亮平充血的双眼。

    “你都不信。”

    “你觉得他们全是贪腐集团的保护伞。全都被我的黑钱买通了。”

    一阵冷风从破掉的阳台门灌进来。

    吹得地上的半透明图纸哗啦直响。

    “你所谓的正义。”

    陈致远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意。

    “不过是满足你高高在上的自负和私欲。”

    侯亮平浑身一僵。

    这几句话,像生锈的挫刀,直接挫在他的软肋上。

    疼得他眼角剧烈抽搐。

    “你从小在大院里长大。办了几个软骨头的贪官,听了周围几句奉承话。”

    陈致远慢慢站直身子。

    “就真把自己当成反贪的利剑了?”

    他伸出脚,鞋尖在那张wS-15发动机的图纸边缘点了一下。

    “你连什么是国家大义都分不清。”

    “这是几千个科研人员,熬白了头发,在西北的大漠里啃着沙子弄出来的数据。”

    “我拿整个华盛的家底在海外垫资。躲着北约的巡洋舰,在公海上跟洋人玩命,才把设备运回汉东。”

    陈致远的语气转冷。

    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而你呢?”

    “你拿着几张自己签字的空白纸。带着人踹开国防基地的门。”

    “你要在我的防爆车间里拔服务器。”

    他低头看着面如死灰的侯亮平。

    “只要地下机房断电一秒钟。”

    “光刻机的标定参数就会全部清零。”

    “国家的航空材料发展,起码倒退三年。”

    陈致远把手揣进运动服的兜里。

    “你也配叫利剑?”

    他冷哼了一声。

    “你连当个挡箭牌的资格都没有。”

    “你就是个差点毁了国运的小丑。”

    小丑。

    这两个字,彻底击穿了侯亮平心里最后一层防弹玻璃。

    他的信仰。

    他那套严丝合缝、用来感动自己的正义逻辑。

    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碎成了一地扎人的玻璃碴。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挽救汉东。他在做着孤胆英雄的戏码。

    其实,他是在亲手拆除这个国家的承重墙。

    是在拿着刀子捅国家的国防心脏。

    侯亮平双手被反铐在背后。

    他突然低下头。

    脑门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啊——!”

    一声变了调的嚎哭声,从他胸腔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他嚎啕大哭。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淌在地上的灰尘里。

    糊了满脸。

    那哭声难听、刺耳。

    像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区供人围观的疯子。

    他引以为傲的反贪局长光环。彻底没了。

    他现在是一个破坏绝密工程的罪人。

    是一个差点葬送了国之重器的蠢货。

    他的道心,被陈致远几句轻描淡写的话,碾成了齑粉。

    哭声在漏风的宿舍里回荡。

    陈致远皱了下眉。

    他没再看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男人。

    转过身。

    冲着旁边的国安特勤队长抬了抬手。

    “带走吧。”

    他走回沙发旁,端起茶杯。

    “吵得慌。”

    特勤队长点点头。

    他一挥手。

    两名黑衣特工快步走上前。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厚绒布头套。

    直接从侯亮平的头顶罩了下去。

    “呜——”

    嚎哭声瞬间被闷在了粗糙的布料里,变成了一声声沉闷的呜咽。

    两名特工一左一右,架起侯亮平的胳膊。

    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往门外拖去。

    侯亮平的双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

    黑色的皮鞋鞋尖在楼道的水泥地上,擦出两道长长的灰印子。

    “哧啦,哧啦。”

    拖拽的脚步声,夹杂着沉重的军靴声。

    渐渐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千里之外。

    京城。

    二环内的一处高档复式公寓。

    夜很深了。

    卧室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

    钟小艾穿着银灰色的真丝睡袍。

    坐在软包床沿上。

    她手里捏着一部白色的最新款手机。

    屏幕亮着冷光。

    照着她那张带着怒气和傲慢的脸颊。

    几分钟前季昌明打来的那个电话,让她觉得汉东的地方官简直是不可理喻。

    自己的丈夫在前面查案,这帮人竟然还敢设卡阻拦,甚至搬出什么军工绝密的谎话来推诿。

    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冷着脸。

    手指在屏幕上的通讯录里快速滑动翻找。

    最后停在一个带有内部特殊标记的号码上。

    那是一个能直接联系到某位高层实权干部的专线。

    “查个企业还得推三阻四。”

    钟小艾嘴里嘟囔了一句。满脸不屑。

    她大拇指用力按下绿色的拨号键。

    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声。

    她理了理真丝睡袍的领口。准备动用家族的顶级关系。

    好好向汉东省委,兴师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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