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咽了口干沫。

    他看着那扇布满黑红色锈斑的铁皮防盗门。门牌号是用红漆手写的:302。

    在李达康锐利的目光注视下。

    他抬起手,屈起指关节,硬着头皮敲了下去。

    “叩,叩。”

    沉闷的敲击声在老旧的楼道里回荡。

    楼下谁家正在炒菜,呛人的辣椒味顺着楼梯井往上飘。李达康忍不住掩嘴咳嗽了一声。

    门锁发出一声刺耳的机械转动声。

    “咔啦。”

    防盗门往里拉开。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高定西装的男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反光。

    这身行头,光看面料,赵东来这个公安局长就知道绝对不下六位数。

    男人面无表情。

    眼神冷得像冰刀,居高临下地扫过李达康和赵东来。

    “找谁。”高启强冷声问道。

    “我们找陈教授。”赵东来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李达康侧面。

    他亮出警官证的外壳。

    没等他继续说。

    高启强冷笑一声,根本没多看那证件一眼。

    “进来吧。老板在等你们。”

    说完,他侧过身,让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迈步跨进门槛。赵东来紧随其后。

    一进屋。

    李达康整个人都僵住了。

    空间小得可怜。

    三十平米不到。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墙根。

    墙角的暖水瓶外壳已经生锈脱漆。

    头顶的老式吊扇甚至没开,屋里透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

    在这间寒酸到极点的破屋子中央。

    摆着一张掉漆的写字台。旁边是一张绿皮起球的旧沙发。

    陈致远就坐在沙发上。

    穿着一身灰色的旧运动服,袖口处甚至有些洗发白了。

    他手里捏着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正偏着头,看着窗外枯黄的法桐树叶。

    这种极致的反差感,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李达康的后脑勺上。

    这就是那个一出手砸死两家银行、随手扔出两百亿投资意向书的工业寡头?

    住狗窝,穿破烂,旁边却站着个穿高定西装的狠辣保镖。

    “陈教授。”

    李达康干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他主动伸出右手,微微弓着腰。

    “我是李达康。京州市委书记。冒昧登门,打扰清净了。”

    这态度,放得极低。连赵东来都看愣了。在京州,李达康什么时候对一个体制外的人这么客气过。

    陈致远没起身。

    他把保温杯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转过头,视线在李达康脸上扫过。

    没有接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市委书记微服私访。坐吧。”

    陈致远指了指对面那张断了一条腿、垫着砖头的木板凳。

    李达康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

    他讪讪地收回手。没觉得屈辱,只是觉得后背冒汗。

    他拉过那张木板凳,小心翼翼地坐下。砖头晃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

    赵东来像根木头一样杵在旁边。没敢坐。

    “老高,倒茶。”陈致远吩咐了一句。

    高启强从墙角的破木柜里,翻出两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碗底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茶垢印。

    他把碗放在李达康面前的玻璃板上。

    拔掉暖壶的软木塞。

    哗啦啦。滚烫的开水冲进瓷碗里。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兰花香气,瞬间在逼仄的屋子里爆开。

    香味极具穿透力,直接盖住了楼道里飘进来的辣椒味。

    李达康鼻子抽动了一下。

    眼珠子猛地瞪大。

    他是个懂茶的人。

    平时在市委接待最顶级的客商,喝的也是特供的明前龙井。

    但眼前这碗茶。

    茶汤呈现出琥珀般的透亮,香气深沉悠远,带着一种岩石被太阳暴晒后的特有气息。

    “这是……”李达康声音有点发紧。

    他双手端起那个粗瓷大碗,不顾烫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

    醇厚、霸道。回甘像一团火在喉咙里慢慢化开。

    李达康彻底呆住了。

    手腕一抖,茶水险些洒在西装裤上。

    母树大红袍。

    而且是最顶级的年份。这种茶,早就成了有价无市的孤品。连在省委沙瑞金的办公室里都喝不到。

    一两茶叶的价格,抵得上他这个市委书记好几年的死工资。

    现在,就这么随意地泡在两个缺口的破碗里,当做解渴的凉白开一样端给他喝。

    李达康如坐针毡。

    木板凳底下的砖头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降维打击了。

    这种不在乎外物、视金钱如粪土的底气,只有真正掌握了绝对资本和力量的人才配拥有。

    “陈教授。”李达康放下茶碗,双手按在膝盖上。

    “大风厂的事,我代表市委向您道谢。十个亿的专款,解了京州的燃眉之急。”

    他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一个字。

    “还有那两家商行和发行……”李达康咽了口唾沫,“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

    陈致远没接茬。

    他拿起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吹了吹上面漂浮的几颗枸杞。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致远喝了一口枸杞水。眼神平淡地看着李达康。

    他手指在剥落漆皮的写字台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这两声闷响,敲得李达康心头一紧。

    陈致远放下保温杯。不再绕弯子。

    “达康书记,京州的Gdp窟窿,想好怎么填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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