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沙瑞金大步迈出302的铁门。

    门外。

    特工们踩着军靴,有序地撤出了红砖楼。

    几辆黑色的特种车辆,在夜色中无声地起步,警灯熄灭,很快消失在家属区的梧桐树影里。

    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穿堂风吹进来,吹得写字台顶上吊着的那盏白炽灯晃晃悠悠。

    昏暗的光线在水泥地上来回晃荡。

    李达康还站在门口。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大汗。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汗水。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憋在胸口大半夜的一口恶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吐了出来。

    李达康把那块已经汗湿透的格子手帕。

    在手里来回攥着。

    他低头,一眼瞅见了陈致远放在玻璃板上的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杯盖歪歪斜斜地搁在一旁,水已经下了一大半。里面的几颗枸杞软塌塌地贴在杯壁上。

    李达康动了。

    他把脏手帕塞进裤兜里。

    跨了一大步,走到写字台前。

    他没去坐那张垫着砖头的木凳,而是弯下腰,主动拿起了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接着。

    他蹲下身子。

    在写字台底下一阵摸索,拎出了那个绿色塑料外壳的旧暖水瓶。

    李达康晃了晃。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颗水垢撞击瓶胆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陈总。您稍等。我去打壶热水。”

    李达康咧嘴笑了笑。

    脸上的肌肉笑得有些僵硬。但他声音非常自然,温和得像是个刚进单位的小秘书。

    他拎着空水瓶,拿着保温杯。

    转过身,轻车熟路地走出了302的大门。

    他的皮鞋在水泥走廊里踩出急促的嗒嗒声。

    教职工宿舍楼的每一层,尽头都有一个公共的水房。

    地上长着一层湿漉漉的绿青苔。

    李达康拎着暖水瓶走进去。

    地上有些滑,他脚底下一出溜,险些摔个马趴,急忙扶住水泥水槽,才稳住身子。

    西裤膝盖处在水槽边蹭了一层白灰。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走到烧开水的大铁锅炉前。

    伸手拧开那个满是油垢的纯铜阀门。

    “哧——”

    一股滚烫的白色蒸汽瞬间喷了出来。扑了李达康一脸。

    他眼睛被蒸汽熏得有些睁不开,眼泪直流。

    滚烫的开水从龙头的铁管子里哗啦啦淌下来。

    李达康手忙脚乱地把暖水瓶嘴凑过去。

    几滴滚烫的开水溅在他手背上,疼得他手一缩。但他硬是没把暖水瓶扔了,死死按着,接满了一壶。

    李达康拎着满壶的热水,走回302。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和蒸汽水珠。

    他走到写字台前。

    拔掉暖水瓶的软木塞。

    哗啦啦。

    开水冲进不锈钢保温杯里。

    泡开的枸杞和碎茶叶,在滚烫的水流里打着旋,翻滚上来。

    水倒得有点太满。

    溢出来一两滴,顺着杯壁淌下,正好滴在李达康的大拇指上。

    “嘶。”

    李达康吸了口冷气。

    大拇指被烫红了一小片,火辣辣地疼。

    他急忙在身上蹭了蹭手指,又慌乱地在桌上找抹布,想擦掉玻璃板上的积水。

    桌上没抹布。他有些狼狈地伸出衣袖,把那一小滩开水抹干。

    雪白的衬衫袖口,顿时染上了一抹淡淡的茶色。

    这一幕。

    要是让京州市委的那些干部,或者大院里的其他常委看到。

    眼珠子估计得瞪出来。

    这可是出了名的作风强硬、连亲妹妹面子都不给的市委书记李达康。

    今天,居然在这间三十平米的破旧宿舍里,像个招待所的勤杂工一样,给一个教书匠倒茶。

    但李达康心里,亮堂得很。

    名声?面子?

    那能当饭吃吗?能折算成京州的Gdp吗?

    眼前这个坐在绿皮沙发上的男人,手里捏着的是整整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航母。

    只要他的首期款在京州落地。

    他李达康不仅能保住头上的乌纱帽,甚至能在华国的工业建设史上,写下他李达康的名字。

    这是财神爷。这是他的衣食父母。

    倒茶?

    只要陈致远一句话,他李达康连这屋里的地板都能趴下用舌头舔干净。

    陈致远靠在绿皮沙发上。

    他看着李达康那只被水汽熏得通红的大拇指,和那截被茶水浸湿的衬衫袖口。

    神色很淡。

    “达康书记。放那吧。我自己来。”

    “没事,陈总。您喝。温度刚合适。”

    李达康把保温杯恭恭敬敬地放在陈致远手边。

    他退后半步,半哈着腰。

    陈致远端起杯子。

    “地皮的事。老高会跟你签剩下的具体协议。华盛的账目,今天晚上就会全划过去。”

    陈致远指了指站在身后的高启强。

    高启强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李达康,脸上带着习惯性的温和笑容。

    “达康书记。明天的土地平整。老板嫌吵,也嫌乱。开发商的那些账,您多费心。”

    “高总放心。”

    李达康一听见“资金划过去”这几个字。

    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像是喝了三两烈性老白干,兴奋得眼珠子都泛起了光。

    一百亿。

    明天一早,就会躺在京州市政府的专款账户里。

    大风厂的遣散费全清。光明区的基建全面开工。

    李达康转过头,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有些发亮的地平线。

    他的牙齿,死死咬在一起。

    腮帮子上的咬肌一鼓一鼓,眼神变得如狼似虎。

    山水集团?赵瑞龙?

    那帮趴在京州身上吸血的烂肉。

    敢卡华盛重工的工程进度,就是卡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

    他要杀人了。

    “陈总。”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

    他双手死死捧着自己的水杯,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恐怖的青白色。

    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致远。

    “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

    李达康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碎骨头的狠劲。

    “光明区要是还有山水集团的一块砖头。我李达康把脑袋摘下来,给您当夜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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