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大门被小吴撞开,门板重重磕在墙上。

    小吴怀里的那叠外文传真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白色的A4纸飘在半空。

    像秋天扫落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

    纸页互相摩擦,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李达康手里捏着的红蓝铅笔顿住了。

    笔尖在京州市的交通规划图上,戳出一个深深的黑坑。

    他抬起头。

    看着连滚带爬冲进来的秘书。

    小吴的黑皮鞋在门槛处绊了一下。

    身子往前一扑,双膝重重砸在地毯上。

    发出一声发闷的声响。

    “李书记……”

    小吴跪在地毯上,双手发着抖,手忙脚乱地划拉着那些纸。

    嗓子哑得像是在锯木头,带着明显的哭腔。

    “封了。全封了。”

    李达康皱起眉。

    脸上的横肉绷紧。

    他站起身,大腿碰在老板椅的实木扶手上。椅子往后滑了半寸,轮子碾过地毯。

    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他弯下腰,从地毯上捡起一张按着红手印的传真件。

    纸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

    带着一股刚出机器的热敏油墨味。

    李达康英语不好。

    但上面用红笔重重圈出来的一行中文翻译,刺得他眼睛生疼。

    “即日起,中止一切与汉东省内企业的合作协议。”

    落款的公章。

    是德国一家核心工业试剂代理商。

    李达康手指一僵。

    他翻开第二张。

    日本某化学巨头的供货中断通知。

    第三张。

    瑞士海关的扣船扣货公函。

    纸张的边缘有些发热。

    一连十几张。

    全是大名鼎鼎的跨国供应商。

    昨天还在酒桌上推杯换盏,今天直接翻脸不认人。

    办公室里的空调吹着冷风。

    李达康却觉得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

    憋得喘不上气。

    他把手里的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声音清脆。

    “这帮洋鬼子发什么疯!”

    他扯着嗓子大吼。

    白衬衫领口那颗没扣紧的纽扣,随着脖子的动作剧烈晃荡。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话音刚落。

    桌左边那台黑色的保密座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屋里乱撞。

    紧接着,右边的红色专线也跟着叫唤起来。

    小吴兜里的手机同时震动,发出嗡嗡的闷响。

    整个办公室,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李达康一把抓起左边的话筒。

    用力贴在耳边。

    “喂!”

    “李书记!救命啊!”

    电话里传出东郊特种气体厂老刘的哭喊声。

    声音极大,震得话筒的塑料膜嗡嗡直响。

    背景音里,是重型卡车倒车的警报声,还有工人们嘈杂的叫骂声。

    “南港那边的海关把我们的货扣了!”

    老刘喘着粗气,像头拉犁的残牛。

    “三万吨的高纯度电子级氢氟酸啊!全扣在码头上了!”

    “说我们涉及国际禁运名单。死活不让卸船!”

    李达康咬着后槽牙。

    牙齿磨出咯咯的细响。口腔里泛起一点酸涩。

    “你们不是跟荷兰那边签了十年长约吗?违约金他们不想要了?”

    老刘在电话那头干嚎。

    “人家直接把双倍违约金打到了我们的海外过桥账户上!”

    “结果呢?”

    “结果刚打进去,SwIFt清算系统就把我们的账户冻结了!”

    老刘嗓子全哑了,带着绝望的破音。

    “钱拿不到,货进不来。光刻机车间明天就得断气!”

    “陈总的工期要是耽误了,我拿命也填不起啊!”

    李达康“啪”地挂断电话。

    动作太重,话筒砸在塑料底座上,滑出半截。

    他没去扶。

    桌角的老式传真机又响了。

    “滋啦。滋啦。”

    绿色的数据接收灯疯狂闪烁。

    又一张白底黑字的外文退单吐了出来,掉在纸篓旁边。

    桌上的第二台电话还在响。

    李达康抓起话筒。

    “说!”

    是吕州市长易学习的声音。

    平时沉稳的易学习,此刻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李书记,出大乱子了。”

    易学习背景音里全是风声。

    “新材料基地的三台进口高压反应釜,在新加坡港口被当地海关截停。”

    “理由是例行反恐检查。”

    易学习喘了口气。

    “咱们派去交涉的人连港口大门都进不去。”

    “这没有反应釜,我这边的地基打好了也是个空壳子!”

    “洋人这是要断咱们的粮道!”

    李达康觉得胃里一阵绞痛。

    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拿手背死死按着胃部。

    “老易,你先稳住现场工人。我找省委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

    手腕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他抓起右边的红色专线话筒。

    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李达康。”

    电话那头。

    沙瑞金的声音发沉。

    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没有一点往日里的威严。

    “达康。省国资委刚报上来的数据。”

    沙瑞金停顿了一下。

    听筒里传来喝水的吞咽声。

    “全省十三家挂靠华盛重工的国企,海外转账全部被系统退回。”

    “资金全冻在水里了。”

    沙瑞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欧美十八个主要港口,同时拒收我们汉东发出的远洋散货轮。”

    “理由五花八门,环保不达标、安全检查不合格。”

    “连我们买回来的废钢,都不让靠岸。”

    李达康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被一柄生锈的铁锤砸了一下天灵盖。

    他单手撑在玻璃台板上。

    指节用力到发白。

    “沙书记,这……这是全面围剿啊。”

    他咽了口干沫。

    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他们这是要掐断咱们汉东的高科技命脉。”

    沙瑞金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沉重。疲惫。

    “不是掐断。是活埋。”

    “没有那些特种试剂和精密轴承。华盛在东郊的那一千两百亿机器。”

    “就是一堆趴窝的废铁。”

    沙瑞金咳了两声。

    “我已经往京城打了三个电话。几个部委都在紧急开会。”

    “但国际清算通道在洋人手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电话挂断。

    盲音在李达康耳边响了很久。

    他把话筒放回底座。没放稳,滑了下来。

    挂在半空晃荡。

    他没去管。

    办公室角落的那台老式兄弟牌传真机,还在“滋啦滋啦”地响着。

    一张又一张的外文退单。

    像雪片一样吐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

    刺眼的油墨味在屋里散开。

    李达康转过身。

    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汉东省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圈。

    那都是他李达康这半个月来,亲自带人踩出来的政绩。

    是汉东省崛起的工业脊梁。

    现在,这些红圈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没有粮食的钢铁巨兽,会饿死。

    饿死的巨兽倒下来,会把整个汉东省委大院砸成肉泥。

    他李达康的政治生命,也得跟着陪葬。

    小吴站在门边。

    手里还捧着那叠没整理完的传真。

    一张纸飘落下来。

    掉在李达康的皮鞋尖上。

    李达康低头。

    那是瑞士联合银行的一份拒付声明。

    白纸黑字。

    像是在嘲笑他这个市委书记的无能。

    他以为只要自己去工地站岗,只要把旧房子推平。

    汉东的经济就能乘着华盛的东风起飞。

    他以为那些跨国财团会看着华盛的实力乖乖就范。

    他错了。

    这是大国之间的血肉搏杀。

    西方财阀盘踞了几百年的利益餐桌。

    怎么可能让你一个汉东省轻易掀翻?

    他们不跟你讲法律。

    也不跟你谈合同。

    他们直接动用霸权,拔掉你的氧气管。

    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吹着。

    李达康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凉气。

    他那件发皱的白衬衫,贴在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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