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高级法院传票。

    飘落在满是深绿色洋酒和鲜血的地板上,纸页边缘很快被浸得湿透。

    “砰!”

    总统套房的房门被再次撞开。

    高小琴满脸都是黑色的睫毛膏和眼泪,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

    她的一只香奈儿高跟鞋已经跑丢了。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肉色的丝袜在门框上挂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被碎玻璃划伤的鲜血。

    她根本顾不上疼。一把扑过去,死死抱住了瘫坐在血水里的赵瑞龙。

    “瑞龙!经侦撤了!省厅的人全撤了!”

    高小琴哭得嗓子全哑了。

    “祁同伟……祁同伟把办公室的电话线全拔了。我打他的私人手机,关机!他那边也断了联系!”

    ……

    京州西郊。孤山。

    这里是汉东省公安厅的所在地。

    大楼矗立在山顶。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像是一尊用灰色水泥浇筑的巨型墓碑。

    十七楼,厅长办公室。

    没开顶灯。

    只有写字台上的一盏绿色灯罩台灯亮着。昏暗的绿光打在桌面上,把周围的墙壁映得有些发青。

    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夜风刮进来,吹得窗帘角拍打着窗框,发出啪嗒、啪嗒的单调脆响。

    祁同伟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

    但他衬衫扣子少扣了一颗。第三颗纽扣空着,露出里面有些发灰的锁骨。

    他坐在宽大的真皮椅子上。

    写字台的防弹玻璃板上。

    摆着一把已经拆成零件的黑色九二式制式手枪。

    套筒、复进簧、枪管、弹匣,凌乱地散落在一块白色的擦枪布上。

    祁同伟手里捏着那根复进簧。

    他手指抖得有些厉害,指甲盖顶在金属弹簧上,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一片惨白。

    他想把弹簧卡回枪管座里。

    按了两次,弹簧都因为手指打滑,“嘣”的一声飞了出去,砸在桌面上,滑到了最边缘。

    他没去捡。

    祁同伟把手放了下来。

    手心里全是一层黏糊糊的冷汗,还混着刺鼻的枪油味。

    省厅派去汉大探风的线人。

    二十分钟前。已经把汉大宿舍里发生的所有细节,原原本本地汇报到了他的手机上。

    那一字一句。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刀。

    一下,又一下,把他折腾了半辈子、自以为稳固的三观,锉成了漫天飞散的齑粉。

    侯亮平被国安直接破门按在地上。

    沙瑞金带着李达康连夜赶去。

    在三楼破宿舍里。沙瑞金当着所有特工的面,反手抽了侯亮平一记响亮的耳光。

    还有。

    写字台底下。

    那个掉漆抽屉里。

    放着的。

    三枚共和国工业勋章。

    以及大首长亲笔题字的黑白相片。

    “共和国勋章……”

    祁同伟嘴唇动了动。

    干涩的嘴角扯开。渗出一小颗鲜红的血珠。

    他只觉得。

    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几千斤重的花岗岩死死压着,连多吸一口气,肋骨都疼得要断掉。

    荒谬。

    太荒谬了。

    他祁同伟。

    为了爬上今天这个位置。为了当上汉东省的公安厅长,为了往上再递一步当上副省长。

    他出卖了灵魂。

    他在汉东大学的草坪上。当着几千个师生的面,给大他十多岁、他根本不爱的梁璐下跪求婚。

    他在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坟前,痛哭流涕地刨土。

    他甘心给赵瑞龙当狗。

    为了光明峰那点炒地皮的烂账,为了山水集团那两个亿的无抵押贷款,他天天晚上失眠,靠吃安定药片才能睡上三个小时。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强者。

    是一个敢于跟命运对赌、连天都敢胜半子的孤勇者。

    在这汉东一亩三分地上,他觉得只要抱紧了赵家的大腿,他就是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可今天。

    当华盛重工的底牌。

    当陈致远那满抽屉的共和国功勋。

    像一座遮天蔽日的钢铁大山,轰然砸在汉东的棋盘上时。

    祁同伟才突然发现。

    他争了大半辈子的权力。

    他跪地求饶才换来的省公安厅长位置。

    他自以为傲的“汉大帮”人脉。

    在陈致远面前。

    不过是一堆连垃圾都算不上的碎纸屑。

    人家不需要去巴结谁。不需要去给任何人下跪。

    人家手里捏着的。

    是这个国家最核心的命脉。

    他祁同伟费尽心机想要高攀的赵立春,在人家的勋章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李达康为了巴结他,去当倒开水的勤杂工。

    沙瑞金为了讨好他,自断臂膀,不惜把从北京借调来的心腹爱将当场打聋。

    胜天半子?

    祁同伟看着桌上那把组装不起来的废枪。

    惨笑了一声。

    眼角。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满是褶子的面颊,无声地滑落。

    滴在擦枪布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油迹。

    他缓缓站起身。

    由于腿关节有些僵硬,他身子晃了一下,险些碰倒了桌边的垃圾桶。

    祁同伟走到窗前。

    双手撑在冰凉的铝合金窗框上。

    窗外。

    京州城一片繁华的霓虹灯火。

    而远处的西边。

    光明区和东郊的那一片荒地里。

    华盛重工的大型挖掘机,已经连夜进场。橘黄色的灯光和探照灯把大半个夜空照得透亮。

    那是一副他连看都看不懂的、属于重工帝国的庞大蓝图。

    风很大。

    顺着窗缝刮进来,吹乱了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几缕发丝耷拉在额前,显得有些苍老和滑稽。

    “胜天半子?”

    祁同伟盯着那片火热的工地。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野狗濒死时的凄厉笑声。

    他伸出还在颤抖的手,指尖在玻璃窗上留下一抹淡淡的指纹。

    “在他面前。”

    祁同伟闭上眼。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风沙里磨过。

    “我连当一粒灰尘的资格。”

    “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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