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戏也好。”

    陈致远那句平淡如水的话音。

    飘进楼道里。

    刚刚还杀气腾腾、像两座黑铁塔一样堵在门口的国安特工。

    “唰。”

    没有丝毫迟疑。

    两人动作干脆,同时收起平端的九五式微冲。

    枪托“啪”的一声贴紧防弹背心。

    两人整齐地往两侧各退了半步,让出了中间一条不足一米宽的通道。

    沙瑞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猛地松懈下来,只觉得后背黏糊糊的,冷汗已经把白衬衫彻底湿透了。

    他拿手帕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把手帕塞进兜里。

    转头看了李达康一眼,两人硬着头皮,迈开有些发软的双腿。

    踩着满地的碎红砖末和玻璃碴子。

    “咔嚓、咔嚓。”

    皮鞋踩在碎片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战战兢兢地。

    走进了这间只有三十平米、此刻却比省委常委会还要让人窒息的破旧宿舍。

    屋里一片狼藉。

    那扇生锈的防盗铁门,连同门框的碎木头,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和防爆破门弹留下的刺鼻硝烟味。

    混杂着墙角那个倒在地上的塑料纸篓里散出来的干树叶味。

    沙瑞金一进门。

    目光瞬间落在了墙角。

    侯亮平被两名特工反手用精钢手铐死死锁着。

    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死狗,瘫软在水泥地上。

    他那件标志性的黑皮夹克已经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沾着血污和灰尘的白衬衫。

    左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那副金丝眼镜不知道飞到哪去了,眼眶周围青紫一片。

    嘴里塞着一块黑色的战术堵口布。

    只能发出“呜呜”的沉闷声响。

    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沙瑞金的心。

    猛地沉到了谷底。

    凉透了。

    他知道。

    侯亮平这副样子,加上旁边特工手里拿着的那份盖着红章的逮捕令。

    事情已经彻底无法善了。

    这只猴子,不仅把天给捅破了,还顺手把汉东省委的一把手给拉进了火坑。

    李达康站在沙瑞金身后。

    他看着被按在泥水里的反贪局长。

    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该!

    让你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去查陈总!去砸老子千亿半导体的饭碗!

    但他脸上不敢表露出来,只能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严肃模样。

    陈致远坐在那个起球的绿皮沙发上。

    他穿着灰色的旧运动服。

    没有因为省委书记的到来而起身迎接,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老高。”

    他把手里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搁在玻璃茶几上。

    高启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快步走过来。

    “给沙书记和李书记,倒茶。”

    陈致远声音平淡,没有愤怒,也没有那种被冒犯后的歇斯底里。

    高启强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粗瓷大碗。

    用那把生锈的绿皮暖水瓶。

    哗啦啦。

    倒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碎茶叶在水面上打着旋。

    递到沙瑞金和李达康面前。

    沙瑞金双手接过粗瓷茶碗。

    手指碰到滚烫的碗壁,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热乎气。

    他端着茶碗,弯下腰,姿态放得极低。

    “陈老。”

    沙瑞金咽了口干沫,声音沙哑。

    “我代表省委,向您检讨。侯亮平这次无组织无纪律,粗暴执法,给您添了天大的麻烦。”

    “请您放心,省委会立刻……”

    “沙书记。”

    陈致远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着沙瑞金那张因为紧张而有些扭曲的脸。

    “你这检讨,说得太早了。”

    陈致远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扫过沙瑞金和李达康。

    “你们在汉东这个泥潭里,斗来斗去。高育良玩制衡,李达康要政绩。”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高维视角的审视和冷漠。

    “侯亮平呢,拿着放大镜,满世界找贪官的账本。”

    陈致远摇了摇头。

    “你们的眼里,只有权力和那些见不得光的蝇头小利。”

    他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杯口的白雾。

    “你们根本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套运行规则。”

    沙瑞金和李达康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后背,不自觉地又冒出一层冷汗。

    他们隐隐感觉到,陈致远接下来的话,将会彻底颠覆他们这半辈子对权力的认知。

    陈致远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茶。

    放下杯子。

    杯底和玻璃桌面撞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右手。

    指了指旁边那扇虚掩着的、漆皮剥落的书房破木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沙书记。”

    陈致远看着满头大汗的沙瑞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侯局长一直想看我的账本。非说我是洗钱的白手套。”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这屋子太小。装不下他的野心。”

    陈致远收回手。

    “你进去。里面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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