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笔尖划在硬质公文纸上的沙沙声。

    在反贪局寂静的机房里,像是一把挫刀,磨在陆亦可紧绷的神经上。

    画面瞬间切转。

    省纪委第二隔离审查室。

    这里是省委大院最偏僻角落的一栋灰色小楼地下室。

    房间里很静。

    只有墙角那台老旧的排气扇在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带起一阵霉湿的石灰气味。

    一扇窄小的铁窗,用大拇指粗的防撬钢筋死死封着。

    透不进半点外面的阳光。

    祁同伟坐在一张灰色的塑料椅上。

    他没有穿那身崭新的警服。

    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便装夹克,领口有些松。

    领口处那一抹被陈致远抽出来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干硬成了一块黑痂。

    他的双手有些神经质地交叉在一起。

    大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甲缝里慢慢抠着,抠出一片黑色的泥垢,然后用嘴吹掉。

    桌上摆着一个用过了的一次性塑料快餐盒。

    里面吃剩的咸菜干和几粒剩米饭已经干结发黑,散发着一股微弱的酸臭味。

    “咔啦。”

    铁门上的小观察口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

    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年轻警员,把一壶温水和两个粗瓷碗,从缝隙里递了进来。

    这警员以前是程度手下的治安协警。

    受过祁同伟的恩惠。

    警员把水壶搁在铁隔板上。

    他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寂静的走廊。

    压低声音。

    语速极快地冲着铁窗里说了一句。

    “祁厅。刚刚省厅传来的内部消息。侯亮平那小子,绕过省检,自己签了搜查令。”

    年轻警员擦了擦汗。

    “他拿着最高检的空白特权函,已经带了十几个人,正开着车往东郊咱们那块荒地赶呢。”

    “说是要强拆华盛的地下档案室,把陈致远的洗钱铁证给挖出来。”

    “人已经出发了。”

    说完。

    没等祁同伟回话。

    警员迅速拉上铁门观察口。

    “咔啦”一声。

    走廊里传来他杂乱、急促的皮鞋小跑声,渐渐远去。

    祁同伟慢慢靠回塑料椅背上。

    他的两只大腿,因为长时间的坐姿,有些发木。

    他有些吃力地动了动脚踝,右脚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出“叽叽”的响动。

    他抬起右手。

    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掌,慢慢地,覆在了自己的左脸颊上。

    那半边脸。

    前天在东郊的泥地里,被陈致远用尽了全力,抽了一记响亮的大耳光。

    现在虽然消了肿。

    但手指按上去的时候,里面的肌肉依然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酸痛。

    疼得他眉头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把手拿开。

    祁同伟那双已经死灰一片的眼睛里。

    在这一瞬间。

    突然泛起了一抹古怪、病态的亮光。

    他盯着那堵发霉的白墙。

    “呵呵。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干涩,像是一台坏掉了的旧风箱。

    在这间阴暗的禁闭室里,显得无比空灵和诡异。

    侯亮平。

    你这只自命不凡的猴子。

    你还真是不知死活啊。

    祁同伟把手放下来。

    他用指尖去刮桌上那一小片干结了的茶渍。

    他太清楚华盛重工的底牌了。

    他也太清楚那个在阳台上喝枸杞茶的陈教授,手里捏着的是什么样的雷霆。

    他祁同伟。

    动用省厅经侦和分局几十个警察,去强占那块荒地。

    结果呢。

    猛士装甲车一脚油门把挖掘机压成了铁渣。

    几十把突击步枪顶着他的脑门。

    连他老子在京城的赵立春,都被军方大佬一通电话吓得摔碎了紫砂壶。

    他这个省公安厅长,只能高举双手,像条狗一样看着大檐帽被踩进烂泥沟里。

    而现在。

    侯亮平,一个借调到汉东的反贪处长。

    居然以为自己手里拿着几张最高检的空白纸。

    就能去强拆那个连军方都派特警二十四小时暗中保护的地下机房?

    这已经不是不合程序了。

    这在国家重工和军事禁区面前。

    这他妈是在自寻死路。

    是在拿着脑袋去撞高速行驶的装甲车钢板。

    祁同伟靠在椅子上。

    他的领口歪在一边,露出一截枯黄的脖子。

    窗外,省委大院里的秋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吹得走廊里的铁门发出微弱的撞击声。

    他的眼里。

    满是看戏的癫狂。

    “亮平啊亮平。你总以为自己是齐天大圣,以为这汉东的干警都是在包庇权贵。”

    祁同伟盯着那道带铁窗的大门。

    嘴角。

    死死地扯出一抹惨烈而扭曲的笑意。

    “今天。”

    他的指甲在红木桌沿上划出一道白痕。

    “终于有人。”

    “比我还。”

    “不知死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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