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结束。”

    陈致远把手插进兜里。

    “该换个地方办公了。”

    声音在漏风的宿舍里散开。混着一丝淡淡的茉莉花茶味。

    高启强站直身子。

    他没有废话。

    右手探进深蓝色西装的内兜。

    摸出那部厚重的军工级加密手机。手机外壳磨砂,泛着冷光。

    大拇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输入了一长串十六位的动态代码。

    系统认证通过。

    高启强的手指停在发送界面。

    指令栏里只有简单的八个字。

    “全员集结,接管汉东。”

    他按下发送键。

    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瞬间熄灭。

    高启强收起手机,退了半步。

    一切。

    按部就班地转动起来。

    京州第一看守所。

    地下羁押室。

    铁栅栏后头,空气里飘着一股酸腐的尿碱味。终年不见阳光,墙根生着绿苔。

    赵瑞龙缩在水泥床的角落里。

    他身上套着那件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马甲很大,松松垮垮地罩在他有些缩水的胖大身躯上。

    几天没洗头。

    油腻的头发打着绺,死死贴在头皮上。

    他双眼发直。

    盯着高处那扇巴掌大的铁窗。

    铁窗外,只能看到一块灰蒙蒙的厚重云层。

    他耳边总是回荡着那天晚上的直升机轰鸣。

    还有那把顶在脑门上的九二式手枪。

    那股冰冷的机油味,仿佛还黏在他的鼻腔里,抠都抠不掉。

    没了。

    山水集团没了。两亿美金的海外账户成了废纸。

    他爹赵立春在京城也折了。

    整个赵家,被碾成了一地烂泥。

    赵瑞龙突然抬起手。

    十根粗短的手指,狠狠插进自己油腻的头发里。

    用力拉扯。

    扯下几根带血丝的头发。

    他把脑门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

    “咚。咚。”

    墙皮簌簌往下掉。

    他张开嘴。

    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像被切断了气管的野狗般的嚎哭。

    眼泪混着眼屎。

    顺着那张已经没有半点血色的胖脸,流了满面。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

    陆亦可坐在边缘的一个小工位上。

    她那件黑色的风衣挂在椅背上。

    风衣下摆处,还留着前天在地下室大门外蹭上的白灰。她一直没洗。

    她低着头。

    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碳素笔。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沓带红色横线的信纸。

    《停职反省检查书》。

    她看着开头写下的那几行字,觉得刺眼。

    钢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

    一滴黑色的墨水渗出来。

    滴在纸面上,迅速晕开一个黑点,盖住了一个错别字。

    她脑子里。

    全是在华盛大楼被李成阳用法律条文逼得哑口无言的场景。

    还有在宿舍楼下,国安特工踹门而入的枪栓声。

    侯亮平被套上黑头套、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背影。

    像是一根带毒的针,扎在她心里。

    拔不出来。

    陆亦可手一抖。

    笔尖直接戳破了信纸。在横格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她深吸了一口冷气。

    把笔扔在桌上。笔杆滚进文件堆里。

    她双手死死捂住脸。

    肩膀微微耸动着,把那声带着酸涩的哽咽,硬生生压在手心里。

    汉东省人民医院。

    走廊里那股刺鼻的来苏水味道很浓。

    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

    陈海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睁开重如千斤的眼皮。

    头顶白炽灯的光刺得他眼角发酸。他赶紧闭上,适应了几秒才重新睁开。

    他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微弱声响。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没多久。

    季昌明推开病房门,大步走了进来。

    老头子没带保温杯。灰色的夹克有些发皱。

    他走到床边。

    看着苏醒的陈海,老眼里泛起了一丝红光。

    陈海张着嘴。

    想要问丁义珍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想问问赵家。

    季昌明拍了拍他插着输液针的右手背。

    “海子,别问了。”

    季昌明压低声音。

    语气里透着一股历经大地震后的沧桑和疲惫。

    “赵家倒了。赵立春在京城被双规。丁义珍被遣送去非洲挖矿了。”

    陈海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右手指尖不自觉地弹了一下。

    他才睡了几天?

    汉东这天,怎么就翻过来了?

    “亮平呢?”陈海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刮玻璃。

    季昌明沉默了一下。

    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别开脸,看着旁边点滴瓶里滴落的药水。

    “他去查了一个不该查的人。”

    季昌明叹了口气。

    “他被国安带走了。”

    陈海的嘴巴半张着,定在那儿,半天合不拢。

    京州东郊。

    巨大的柴油打桩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咣!咣!”

    几十吨重的铁锤砸在钢筋混凝土桩上。大地震颤。

    李达康戴着黄色的塑料安全帽。

    站在一个隆起的土坡上。

    他那双名贵的黑皮鞋早就被黄泥浆糊成了土包。

    白衬衫的领口敞开,袖子卷在手肘处。

    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工程图纸筒。

    “快点!二号坑的混凝土怎么还没浇!”

    李达康拿着图纸筒,敲着旁边一个包工头的肩膀。

    嗓门大得劈了音。

    “华盛的高管下午要来巡视。耽误了陈总的工期,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包工头抹着汗,连连点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泥坑里跑。

    李达康站在土坡上。

    他摘下安全帽。

    用带泥的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

    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边、热火朝天的千亿级半导体工地。

    挖掘机的长臂在阳光下起落。

    他咧开嘴。

    笑了。

    这哪是工地。

    这是他李达康扶摇直上的青云梯。

    只要抱紧陈总的大腿。京州的Gdp就能插上火箭。

    汉东,变了。

    在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里。

    这片土地上的权力格局,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彻底揉碎重塑。

    陈致远。

    这个名字。

    成了整个汉东省委大院里,绝口不提的禁忌。

    谁都知道。

    东郊那个千亿项目的背后,站着一尊不可直视的重工寡头。

    他不需要天天在电视上露脸。

    也不需要去省委大楼里跟人喝茶交际。

    但他的一句话,甚至一个细微的动作。

    就能让省委一把手沙瑞金半夜冒冷汗。能让政法委书记高育良连夜烧文件撇清关系。

    他成了这片土地上。

    无处不在。

    却又至高无上的工业神明。

    京州cbd核心区。

    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上。

    车流被交警提前清空,路口拉起了红白相间的警戒带。

    一支庞大的黑色车队。

    拉着长长的黑色残影。

    无声无息地,驶入这片最繁华的商业区。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防弹迈巴赫轿车。

    车身擦得纤尘不染,在秋日的阳光下反着冰冷的光晕。

    车轮稳稳压过白色的斑马线。

    宽敞的后排车厢里。

    空调吹着安静的冷风。

    陈致远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他伸手。

    捏住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拉链。

    “哧啦。”

    拉链一拉到底。

    他脱下这件穿了半个月的旧衣服。

    随手。

    扔在旁边的空座上。

    高启强坐在对面,双手递过来一件衣服。

    陈致远接过。

    换上了一套剪裁极好的、顶尖高定的纯黑西装。

    面料挺括,没有一丝褶皱。

    他慢条斯理地。

    整理了一下雪白衬衫的袖口。

    重工寡头。

    终于要以完全体形态。

    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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