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在京城这座古色古香的书房里,猛地炸响。

    肉体剧烈碰撞。

    钟小艾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

    她身上那件银灰色的真丝睡袍,顺着圆润的肩膀滑落了一半。

    整个人失去平衡。

    重重地摔倒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

    一颗洗好的红艳车厘子从果盘里滚落。

    掉在她的膝盖边。

    被她的手肘压碎,红色的果汁渗进灰白色的地毯绒毛里,像一滩血迹。

    钟小艾的左耳嗡嗡直响。

    一阵尖锐的耳鸣掩盖了书房里空调的微弱风声。

    她左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迅速浮起五道清晰的红指印。

    她捂着脸。

    呆呆地趴在地毯上。

    满眼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平时连句重话都不舍得对她说的父亲。

    钟父站在花梨木画案旁。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在灰色的毛衣下剧烈起伏。

    像是一台破旧漏风的鼓风机。

    他打人的那只右手,还悬在半空中。

    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

    地上的紫砂壶碎片和深褐色的茶水混在一起。

    几滴茶水溅在他的西装裤腿上。

    他根本没有理会。

    “爸……”

    钟小艾咽了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

    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颤音。

    “你打我?为了汉东的一个暴发户,你打我?”

    她从小在大院里长大。

    谁见了她不客客气气。

    她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暴发户?”

    钟父听到这个词。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被掐住脖子时的嘶吼。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

    皮鞋踩在碎紫砂片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你这个蠢货!”

    钟父伸出发抖的手指,指着地上的钟小艾。

    “你到现在还以为人家是个暴发户?”

    他咬着后槽牙。

    因为恐惧,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那是陈致远!”

    “是国家军工的命脉!是大首长亲笔题词的国士无双!”

    钟父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砸在钟小艾的耳膜上。

    “你那个自作聪明的丈夫。”

    “他拿着几张破纸,带着警察。”

    “去强踹人家绝密基地的门!”

    钟父弯下腰。

    双手死死抠着花梨木桌子的边缘。借此支撑着发软的双腿。

    “那是叛国重罪!”

    “他拿枪指着国家的功臣。军区的大佬刚才在电话里说了。”

    钟父盯着钟小艾的眼睛。

    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陈致远要是少了一根汗毛。”

    “军方就直接带兵,平了咱们钟家的大院!”

    叛国重罪。

    这四个字,像四把带着冰茬的尖刀。

    直接扎进了钟小艾的心窝里。

    她捂着脸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嘴唇发白。

    上下牙齿打着寒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她那向来高高在上的傲气。

    在这一瞬间,像是一块劣质的玻璃,被铁锤砸得粉碎。

    “不……不可能。”

    她慌乱地摇着头。发丝凌乱地贴在出了冷汗的额头上。

    “亮平是最高检的人。他是在办案啊……”

    “闭嘴!”

    钟父直起身子。

    他懒得再跟这个看不清局势的女儿废话。

    他转过头,看向书房门外。

    “老刘!”

    老秘书快步跑了进来。手里还捏着那个红色的文件夹。

    “首长。”老刘低着头,不敢看地上的钟小艾。

    “马上起草一份内部声明。”

    钟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墨香和茶涩味的空气。

    “以我的名义,下发各部委和汉东省委。”

    他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感情。

    “钟家,与侯亮平的一切行为毫无瓜葛。”

    “他在汉东的所有举动,纯属个人越权。钟家坚决拥护国家安全部门的审查。”

    钟小艾跪坐在地毯上。

    听到这句话。

    她感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心。

    “爸!你不能这样!”

    她扑过去,死死抱住钟父的裤腿。

    昂贵的西裤被她抓出一把褶皱。

    “亮平是你女婿啊!你发了这个声明,他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钟父没有低头看她。

    他只是冷冷地把腿往外一抽。

    皮鞋在钟小艾的手背上蹭了一下。挣脱了她的纠缠。

    “老刘。再去打印一份离婚协议书。”

    钟父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马上拿过来。”

    老刘点点头,转身小跑着出了书房。

    几分钟后。

    一台激光打印机发出的“嗡嗡”声在走廊里响起。

    老刘拿着两张带着温热墨香的A4纸。

    走回了书房。

    纸上放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他把纸笔搁在茶几上。

    钟父转过身。

    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支钢笔。

    拔开笔帽。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把钢笔递到钟小艾面前。

    “签了它。”

    钟小艾瘫在地上。

    她抬头看着父亲手里的那支笔。笔尖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白纸最上方。

    “离婚协议书”五个加粗的黑字,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伸手。

    “我不签……我不能丢下亮平不管……”

    她哭着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粉底,留下一道道白痕。

    “不签?”

    钟父冷笑了一声。

    他把钢笔重重地拍在玻璃茶几上。笔杆滚了两圈。

    “你不签,明天天一亮。”

    “国安局的车就会停在咱们家门口。”

    他指着钟小艾的鼻子。

    “你大哥的职务,你二哥的生意。全得给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陪葬!”

    钟父弯下腰。

    一把抓住钟小艾的手腕。

    力道极大。捏得她的腕骨生疼。

    他强行把钢笔塞进她的手里。

    按着她的手,压在那张白纸上。

    “你为了一个蠢货,要搭上整个钟家吗!”

    钟父的口水喷在她的脸上。

    “签!”

    钟小艾的手剧烈地发抖。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杂乱的黑线。

    她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血丝、透着决绝和恐惧的眼睛。

    她终于明白。

    在真正的国家重器面前。

    钟家这点引以为傲的权力和背景。

    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她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晕开了黑色的墨迹。

    她握着笔。

    手指发白。

    在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

    钟父一把将协议书抽走。

    递给旁边的老刘。

    “连夜传真给汉东省国安局。”

    他整理了一下灰色的毛衣下摆。

    “切断一切和汉东的私人联系。谁也不许替他求情。”

    老刘拿着纸,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钟小艾低声的啜泣。

    钟父站在书桌旁。

    没有再看她一眼。

    侯亮平,这把曾经锋利的利剑。

    现在。

    成了一块被彻底抛弃的废铁。

    ……

    汉东省。京州市。

    省国安局的一处隐秘地下设施。

    走廊里没有窗户。

    空气过滤系统发出低沉单调的呼呼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防潮石灰味,和刺鼻的消毒水气息。

    一间纯封闭的隔离审讯室。

    四面墙壁包裹着灰色的隔音海绵。

    屋子中央,用膨胀螺丝死死固定着一把沉重的铁椅子。

    侯亮平坐在椅子里。

    他的双手。

    被一副冰冷的不锈钢手铐,反铐在椅背的钢管上。

    金属手铐的边缘有些锋利,磨破了他手腕上的油皮。

    渗出一点血丝,干涸后变成了暗红色。

    他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右边肩膀处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

    露出里面沾满灰尘的白衬衫。

    左半边脸颊高高肿起。

    紫红色的淤青蔓延到了眼角。

    他没有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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