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的一声脆响。

    银色的电梯门在地下三层车库缓缓向两边退开。

    一股阴冷的地下室霉味扑面而来。

    刘新建像一只见了光的老鼠。

    弓着背,从电梯轿厢里猛地窜了出来。

    他胸前死死抱着那个塞满美金和护照的黑色双肩包。

    包带勒得他肩膀发酸。

    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串慌乱的啪嗒声。

    角落的阴影里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旧捷达。

    这是他早就备好的脱身工具。套着外省的假牌。

    他掏出车钥匙。

    手抖得对不准锁眼,钥匙尖在车门把手附近刮出几道白痕。

    “咔哒。”

    门开了。

    他一头扎进驾驶室。

    把沉重的双肩包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拧动钥匙打火。

    老捷达的发动机发出一阵破旧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刘新建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像头疯牛一样冲出车位。

    “砰!”

    车头直接撞断了地下车库出口的木质起落杆。

    断裂的木杆砸在挡风玻璃上,弹飞到路边。

    车子冲上了京州市区的主干道。

    刘新建双手死死抠着方向盘。

    手心的冷汗把人造革的方向盘套弄得又湿又滑。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后视镜。

    没有警车,没有红蓝闪烁的警灯。

    只有几辆普通的私家车在后面按喇叭,骂他并线不打灯。

    “资本……资本来到世间……”

    他嘴里又开始神经质地念叨起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

    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发颤。

    他大口喘着粗气,扯开了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领带歪在一边。

    前方就是京州大桥。

    全长三公里。

    只要过了这座江面大桥,上了省道,就能直奔临海市。

    那里有他高价找蛇头安排好的偷渡快艇。

    只要到了公海,这包里的美金足够他潇洒完下半辈子。

    反贪局那帮人,这会儿估计还在办公室外头砸门。

    刘新建咧开干裂的嘴唇。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脚底板用力,再次往下死踩油门。老捷达的速度在桥面上飙到了九十。

    江面上的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灌进来。

    带着一股水腥味。

    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逃出生天的时候。

    “吱——!”

    刘新建猛地一脚把刹车踩死。

    老旧的刹车片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印。

    车厢里弥漫起一股橡胶烧焦的味道。

    副驾驶上的双肩包在惯性下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挡风玻璃下。

    刘新建的额头磕在方向盘上。

    撞出一个红印子。

    他顾不上疼,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大桥前方。

    京州大桥宽阔的桥面上。

    两辆拉着十几米长挂车的重型斯太尔卡车。

    一左一右。

    车头对着车尾,斜插在马路中央。

    把三车道的桥面堵得严严实实,连一辆自行车都挤不过去。

    黄色的车厢侧面,印着黑色的几个大字。

    华盛物流。

    刘新建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一桶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后跟。

    他手忙脚乱地去推排挡杆想倒车。

    后视镜里,三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已经无声无息地堵住了退路。

    车灯大开,白晃晃的光柱直刺捷达车的后玻璃。

    刺眼。

    逃不掉了。

    刘新建抓起副驾驶上的双肩包,死死抱在怀里。

    推开车门。

    桥上的江风呼啸着刮过来。

    卡车前头。

    高启强穿着一身纯黑色的高定西装。

    没打领带。

    他正靠在重型卡车粗壮的保险杠上。

    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小折刀。

    刀刃在一个红色的富士苹果上缓慢移动。

    果皮连成一长条。

    打着旋往下垂,没断。

    他削得很专注,甚至没抬头看一眼推门下车的刘新建。

    “刘总。”

    高启强声音平淡。

    “开车这么急,赶着去投胎?”

    刘新建抱着包,双腿打着摆子。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背贴着捷达车冰凉的车皮。

    “高……高启强。”

    他咽了口干沫,嗓子哑得厉害。

    “你们这是非法拦路!你们没有执法权!”

    高启强手里的折刀停了一下。

    最后一圈果皮落下,掉在桥面的水泥地上。

    他抬起头。

    拿着那把带果汁的折刀,在半空中随意地比划了一下。

    “执法权?”

    高启强干笑了一声。

    笑声被桥上的风吹得很碎。

    “这卡车水箱漏了,抛锚在桥上。我站在这削个苹果等拖车。”

    他看着刘新建。

    “犯法吗?”

    刘新建咬着牙,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刀。

    “让开。我要过去。”

    他紧了紧怀里的双肩包。

    “陈致远要是想要汉东油气的干股,咱们可以谈!我可以把渠道让出来!”

    高启强摇了摇头。

    拿着小刀,在红苹果上切下一块果肉。

    “刘新建啊刘新建。”

    他把果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包里塞着七本假护照,三百万旧美金。”

    “套着这副汉c牌照的破捷达,准备去临海三十五号码头坐快艇。”

    高启强咽下果肉。

    用西装袖口擦了下刀刃。

    “路线规划得挺好。可惜,你找的那个蛇头。”

    他看着刘新建。

    “他欠我们强盛集团的烂账,还没还清。”

    刘新建听到这话。

    双膝一软。

    直接滑跪在了大桥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西裤膝盖处磨破了,渗出点血丝。

    他最后的底牌,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逃跑路线。

    在人家眼里,就是个透明的笑话。

    陈致远根本不需要动用省检的力量。

    光是华盛重工底下那些错综复杂的江湖网络,就足够把他的去路焊死。

    “呜——呜——呜——”

    桥头后方。

    一阵急促刺耳的警笛声,从夜幕里传了过来。

    几辆打着红蓝爆闪灯的警车,带着刹车声,停在了奔驰越野车的后头。

    季昌明穿着那件发皱的灰夹克。

    带着赵东来和几个警察,大步从警车间穿了过来。

    高启强没去看那些警察。

    他把手里的折刀合上。

    “咔哒。”

    塞进西裤口袋。

    他咬了一大口手里的红苹果。

    清脆的一声“咔嚓”响。

    果汁四溢。

    高启强走到刘新建面前。

    伸出右手。

    一把揪住刘新建白衬衫的衣领。

    毫不费力地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嚼着苹果。

    随手往前一推。

    把瘫软的刘新建,直接推到了走过来的赵东来怀里。

    “赵局长。这人开车不看路,差点撞了我们的抛锚车。”

    高启强嚼着果肉,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人交给你们了。”

    赵东来一把反剪住刘新建的胳膊。

    手铐翻飞。

    在刘新建手腕上落锁。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画面拉远。

    千里之外的京城。西屏山下的一处幽静四合院。

    卧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消毒水味。

    床头的液晶电视机开着。

    屏幕上的新闻频道,正在播放着一条突发简讯。

    “今日凌晨,汉东油气集团总裁刘新建在出逃途中被省检当场抓获。”

    画面上,刘新建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怀里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散落一地,露出一叠叠绿色的美金。

    床铺上。

    赵立春半躺着。

    身上插着几根透明的输液管。

    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

    他的嘴巴往左边斜歪着,口水顺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滴在白色的枕巾上。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干响。

    那双曾经在汉东省呼风唤雨的眼睛。

    死死盯着屏幕里那辆挡在桥头的重型卡车,和卡车侧面“华盛物流”四个字。

    右半边身子瘫痪在被窝里。

    只有左手的手指,在床单上无力地抠抓了两下。

    抓出一道乱糟糟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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