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曝身份后的几天,伊拉依然住在商会里。

    没有人赶她走,也没有人明确提出让她离开。

    她依然有房间住,有用餐的位置,有她自己的那一份生活空间。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空气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变化不是明显的敌意,并非争吵或排斥,而像是所有东西都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蒙住了,看不透,也戳不穿。

    伊拉自己也清楚。

    她依然起床很早,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地在院子里走动了。

    她会在路过众人时微微侧身,给他们让出多一些的空间。

    她说话的方式也变得更加小心,仿佛每一个句子在出口之前都要经过更多的思考。

    她察觉到的第一道变化,来自饭桌上。

    第一天的晚饭,她像往常一样拉开椅子坐下来。

    可当她在餐桌旁坐下的那一瞬,原本正在说笑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伊拉感觉到了。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拿起面前的餐具,低头吃饭。

    那顿饭的后半程,众人都有些沉默。

    皮特偶尔会开口讲几句趣事,试图活跃下气氛,但说到一半时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伊拉,把话头不自然地接上。

    奥托依然会给每个人都留下一杯酒,这杯酒还是递到了她的面前。

    可那个递给她的动作,比从前短暂了一些,没有视线的接触,也没有从前那句随意的“喝点?”。

    他只是放下一杯酒,收回手,像是对待一件正在搁置的物件。

    卢卡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和她有简短的交流了。

    他在院子里看到伊拉时,依然会点头致意,这点头比从前轻得多,快得多。

    他不再多说什么了。

    伊拉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然后他会移开,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

    还有塔洛。

    塔洛一直是那个话最少的人,伊拉从来不去解读他的沉默。

    过去他们之间也谈不上有多亲近,塔洛不会主动和人多说话,他和伊拉的相处方式,往往是一段安静的路程,或是一次无声的狩猎。

    伊拉一直觉得,这种相处方式让她觉得很轻松,因为不需要刻意去维持什么。

    但自那天之后,塔洛的沉默变得有些不同了。

    他依然会在院落里做着自己的事,打磨箭矢、修理弓弦,但伊拉发现,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地平躺在屋檐下休息了。

    他会换一个朝向,让自己的视线避开伊拉所在的方向。

    有一回伊拉恰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塔洛身边时,他正背对着她坐在树桩上,手里的磨刀石一下一下擦在箭头边缘,发出规律的声响。

    伊拉放慢脚步,打算像从前那样对他点个头,便径直走过去。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时,她发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那个停顿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清晰。

    他没有回过头来,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继续一下一下地磨着他的箭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经过。

    伊拉沉默地收回目光,没有停下步伐,穿过了院子。

    皮特有时候会忍不住和她聊几句话,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以前那样的随意和热情。

    但聊着聊着,他的语速总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在说完一句话之后,很短暂地停顿一下,像是在心口做一次快速的确认,然后才继续接上话。

    那停顿很短,短到若是旁人大概不会注意到,但伊拉注意到了。

    奥托偶尔会从工坊里探出头来。

    以前他总会朝院子里喊一嗓子,让伊拉过来看看新打的物件,或者在晚饭时高声招呼她来喝酒。

    如今声音从工坊里传来时,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不再主动喊她。

    但他也没有忽视她。

    有时伊拉走回来时,工坊门口会留着一杯热茶,没有人解释那杯茶是谁放的。

    伊拉看见时会沉默片刻,然后端起那杯茶喝完。

    她没有和任何人提过那些茶的事,但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地走进工坊里去道谢。

    莉蒂娅依然会和她说正事。

    龙血教团的情报需要分析,商会的防务需要调整,一些琐碎但实际的问题也需要有人去处理。

    每当有正事需要讨论的时候,莉蒂娅都会自然地找到伊拉,用简洁而清楚的话语把需要她帮忙的部分一一说明。

    伊拉会安静地听完,然后点头,利落地完成那些事情。

    但她们之间的对话变得越来越简短,越来越只围绕着需要解决的问题展开。

    从前那种“伊拉,你这身衣服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之类的闲聊,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说话开始变得简洁,少了一些在朋友之间才会有的温度。

    诺亚则是另一种变化。

    他本来就不像皮特那样活泼,也不像奥托那样直来直去,更多时候他总是抱着一叠文件安静地待在角落,默默做着自己手上的事。

    过去的伊拉对他而言,更像是商会里一个可靠的存在。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淡,但足够自然,像是同一个屋檐下的人,不必多说也能默契地配合。

    但自那天之后,那份自然消失了。

    诺亚依然会做他该做的事。

    但他的动作变得更加小心,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径直走到伊拉身边放下文件就走,而是会先把东西放在离她稍远一点的地方。

    伊拉有一次在走廊里遇到他,诺亚看到伊拉迎面走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身,让出了半个走廊的空间,低下头,像是在等她先过去。

    伊拉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脚步,从他身侧走过。

    只有露西亚的态度几乎和以前没有区别。

    她依然会在路过伊拉身边时平静地和她打招呼,声音温和,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因身份而改变的平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甚至在一天傍晚,主动走到伊拉身边坐下,问了一句:

    “今天的晚饭怎么样?”

    伊拉点了点头,有些迟疑地看了她一眼:

    “还行吧,我并不挑剔。”

    露西亚弯起嘴角,说了一句:

    “那就好。”

    她没有再多说别的话,但伊拉从她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些她几乎已经习惯了的生活感。

    伊拉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轻声说:

    “谢谢你。”

    露西亚没有回应这句谢意,她只是靠在墙上,望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事情自然地降落在她身边。

    但就连露西亚,也似乎比从前少了一分自然的亲近。

    从前她会随意地朝她挥挥手,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如今她打招呼依然温和,目光里却多了一层审视和等待,像是在等待伊拉这个人做出什么,来证明自己值得继续被信任。

    伊拉察觉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也察觉到了那些细致而隐蔽的距离。

    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去试图修复,像是蜷缩起来的影子,在角落里安静地待着,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她只是安静地待在商会的角落里,不去打扰任何人。

    她开始减少自己在公共空间出现的时间。

    当他人在院子里聚会的时候,她要么待在自己的房间,要么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不再主动插入任何人的对话。

    而菲娅娜,自那天之后,再也没和伊拉说过一句话。

    她依然每天清晨去训练场练习魔法。

    她依然会坐在饭桌前,和大家一起吃每一顿饭。

    但她不会再看伊拉了。

    当伊拉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时,她会沉默地把头转向另一边,像是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她不再和伊拉有任何目光交汇,不再有任何对话交流,也不再询问任何与伊拉有关的事情。

    那段时间里,菲娅娜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也从不落向伊拉的方向。

    那道距离没有任何声响,却比最尖锐的指责更加触目。

    它让周围的人都不知道该如何靠近伊拉,生怕一个动作就会让那道距离变得更大。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裂痕,它像一道没有人敢伸手触碰的伤口,横在众人与伊拉之间。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道裂痕的存在,却没有人知道该如何缝合它。

    伊拉坐在屋顶边缘,望着远处逐渐沉下去的天际线。

    她没有回到房间里去,也没有去找任何人。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呼吸被风带走,像是变成一个不那么干涉这个世界的人。

    也许有人会来找她,也许不会。

    但她已经决定,如果没有人来,她也会这样等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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