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走过来时,艾莉娅已经重新站回伊莲娜身边。

    她脸上的笑恢复得很好,温柔,得体,像刚才只是去花园里吹了一会儿风。

    可莱昂看见过她眼尾的红,所以维克托刚靠近,他便往前站了半步。

    动作不大,只是从艾莉娅身后稍稍错开,站到了正好能挡住一部分视线的位置。

    维克托也看见了。

    他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瞬,又很快恢复。

    “艾莉娅小姐。刚才那支舞没能与您共舞,我一直觉得遗憾。霍兰庄园的花园夜色不错,不知您是否愿意——”

    莱昂开口打断他。

    “很抱歉,维克托少爷,姐姐刚才已经去吹过风了。夜里风凉,她不太耐寒,还是留在厅里更合适。”

    维克托停了一瞬,笑道:

    “莱昂少爷真是关心姐姐。”

    “应该的,毕竟她是我的姐姐嘛。”

    维克托眼底那点轻慢又浮上来,他不再继续邀请艾莉娅,转而看向莱昂。

    “克莱恩家的姐弟感情确实让人羡慕。在霍兰家,很少见到这样……亲近的手足。”

    他把“亲近”两个字咬得很轻。

    莱昂听懂了,却只笑了笑。

    “霍兰家家大业大,大家大概都忙。”

    “格林谷倒是清闲。”

    周围几位年轻贵族的话声低了些。

    维克托像没察觉,慢悠悠道:

    “我听说格林谷山林多,城堡也不大。平日里除了训练、巡林,再处理些盗匪,想必没什么复杂的事务。”

    莱昂端起桌边一杯果酒。

    他喝了一口才笑道:

    “格林谷确实没有霍兰庄园这么热闹。”

    “这倒也是,边境地方总是朴素些。贫瘠也好,粗糙也好,都有一种别处没有的风味。”

    贫瘠。粗糙。两个词被轻飘飘丢出来,像两颗小石子落在地板上,声音不大却刺耳。

    霍兰伯爵听见了,他端着酒杯站在另一侧,仍在同客人微笑交谈。

    他没有阻止维克托。

    莱昂心里慢慢明白过来。

    这不是维克托一时兴起。

    而是刻意的让他在宴会后半段压一压周围的年轻人。

    若莱昂发怒,是克莱恩家失礼;若忍下去,霍兰家也能看清他们的底线。

    灯光明亮,乐声悠扬,第二场试探就摆在宴会厅里。

    维克托见他不反击,笑意更深:

    “不过贫瘠也有贫瘠的好处。人若在太富庶的地方长大难免娇气,边境孩子至少懂得吃苦,也懂得服从。”

    “服从?”

    “当然,边境领地想长久安稳,总要懂得依附更强的家族。骑士效忠领主,商队依赖道路,弱小的领地自然也需要庇护。”

    莱昂放下酒杯。

    “维克托少爷说得有道理。不过我父亲也教过我,骑士效忠领主是因为誓言,商队依赖道路是因为道路安全,至于领地之间的往来,若只靠强弱来决定,那就不是庇护,是抢劫。”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维克托脸上的笑僵了僵。

    莱昂像没察觉,只补了一句:

    “当然这只是我的粗浅理解,毕竟我来自边境,学识可能粗糙些,远远比不上维克托少爷的‘教养’。”

    维克托的眼神冷了。

    “我看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啊。”

    “都是母亲教得好。”

    “只是有些东西光靠教是不够的。”

    他的目光越过莱昂落到艾莉娅身上。

    “比如真正的贵族气度。艾莉娅小姐便很适合更大的地方。格林谷很好,只是太小了。白蔷薇若一直开在山谷里,未免可惜。”

    莱昂眼神沉了一点。

    维克托仿佛没看见。

    “若有一天艾莉娅小姐嫁入霍兰家,想必很快就能适应。到那时才算真正成为受人尊敬的贵族夫人。”

    真正成为贵族夫人。

    这话听起来像赞美,可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克莱恩家的小姐还不够,只有嫁入霍兰家才算真正体面。

    伊莲娜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莱昂把酒杯放回桌上,想起花园里艾莉娅低声问他的那句话,也想起自己答应过的。

    他抬眼看向维克托。

    “维克托少爷,我姐姐现在就是克莱恩家的女儿。她不需要嫁入霍兰家才算成为谁。”

    维克托笑了一声。

    “我只是说艾莉娅小姐值得更好的未来。”

    “她的未来不必由你来定义。”

    维克托眼里的冷意终于浮出来。

    “那么,你就认为你能替她决定?”

    “我不能,但你……也不能。”

    附近彻底静了下来,乐声还在继续,可谈话声已经停了。

    维克托盯着他片刻忽然轻笑。

    “莱昂少爷,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不是靠一时意气就能解决的。”

    “我也这么觉得。”

    维克托眯了眯眼。

    他原本想激怒莱昂,可从头到尾莱昂都没有真正失态。

    这让他有些烦躁,明明只是一个边境男爵家的养子,明明该因为霍兰家的地位谨慎低头才对。

    更让维克托不快的是艾莉娅在看莱昂,不是看一个需要被管束的弟弟,而是看一个会站到她面前的人。

    于是维克托笑了笑。

    “将来真正能决定她去向的,会是她的父亲,她的家族,以及她的丈夫。”

    “贵族小姐总要学会这点。出嫁之后就不再只是父母庇护下的女儿。”

    “她会成为妻子,成为家族之间的纽带。而妻子,也总要学会顺从自己的丈夫。”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住。

    艾莉娅脸色微白,不是害怕,是那句话像一只不干净的手轻慢地越过所有礼仪碰到了她最不愿被人碰的地方。

    伊莲娜按住她的手背。

    雷蒙德终于转过身想要说什么,可莱昂先动了。

    他上前一步,向维克托行了一礼。

    动作标准、干净、端正,挑不出半点错。

    “维克托少爷,您刚才的话冒犯了我的姐姐。”

    “我只是在说一些贵族婚姻中的常识。”

    “但您的确冒犯了克莱恩家,我原本以为这是霍兰家的宴会,不该让小事破坏气氛。”

    “所以之前那些关于格林谷贫瘠、边境粗糙的玩笑,我都可以当作霍兰少爷的幽默,虽然那并不好笑。但现在,您已经越过了玩笑的界限。”

    维克托冷冷看着他。

    “所以?”

    莱昂再次行礼,这一次不是普通问候而是骑士礼。

    “莱昂·克莱恩,以克莱恩家长子的身份,向维克托·霍兰提出荣誉决斗。”

    这句话落下,前厅彻底安静。

    少年站在那里背脊挺直,黑发黑眼,神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激怒的人。

    他没有把宴会变成失控的闹剧,他只是用了王国贵族最标准、最古老、也最让对方无法轻易回避的规则。

    荣誉决斗。

    这个词在贵族之间不能随便出口。

    它意味着一方认为自身或家族荣誉受辱,要求另一方以武力回应。

    如果拒绝便等于承认自己无力维护刚才说过的话。

    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维克托刚刚才把边境、贫瘠、依附挂在嘴边。

    他若退了就是霍兰家的继承人在边境男爵家的少年面前退了。

    维克托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要向我提出决斗?”

    “是。”

    “就因为几句玩笑?”

    “那可不单纯只是玩笑。”

    莱昂看着他。

    “您侮辱我的领地我忍了,轻视我的家族我也忍了。但您不该用那种语气谈论我的姐姐。”

    艾莉娅心口猛地一颤,低下头眼眶发热。

    雷蒙德走了过来。

    他站到莱昂身侧看了儿子一眼。

    霍兰伯爵也走了过来,表情不再温和。

    “莱昂少爷,年轻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但今日是我夫人的生日宴,你确定要在这里提出决斗?”

    莱昂向霍兰伯爵行礼。

    “伯爵大人,正因为今日是伯爵夫人的宴会,我一开始才没有开口。”

    “可霍兰少爷一再越界,若我继续沉默,才是对克莱恩家的失礼。我愿遵照贵族决斗礼法,不在宴会厅内动手。但这场决斗,我不会收回。”

    霍兰伯爵眼底冷意更深。

    雷蒙德这时开口:

    “伯爵大人,莱昂是克莱恩家的长子。他有权维护家族荣誉。”

    两位父亲隔着灯光对视。

    这一刻很多人都意识到事情已经不只是少年间的口角。

    霍兰家羞辱了克莱恩家,克莱恩家的长子以决斗回应。

    麻烦、危险,却合乎规则。

    维克托也明白这点。

    他脸色沉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既然莱昂少爷如此坚持,我接受。”

    艾莉娅的手指猛地收紧,伊莲娜握住她。

    莱昂看着维克托。

    “时间?”

    “明日清晨,霍兰庄园西侧训练场。”

    “武器?”

    “练习剑即可。”

    霍兰伯爵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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