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头盔。

    他低头看着那顶灰黑色的铁盔,边缘还沾着泥,面甲内侧的衬垫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扣回头上。

    铁片合拢的声响在风里很轻,却让他身后那些士兵们同时安静了一瞬。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长剑挂回腰间,肩背挺直,下巴微收。

    和方才那个坐在树下、眼神空洞的年轻骑士判若两人。

    那些士兵们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人说话,但有人已经悄悄收紧了握盾的手。

    车轮声越来越近。

    三辆马车从土路的拐角处转出来。

    后面车厢上的厚布盖得严严实实,布角被风掀动时,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板边缘。

    马车前后各有四五名护卫,穿着杂色皮甲,武器长短不一,看起来不像正规军,更像是被临时雇来的佣兵。

    最前方那辆马车旁边,坐着一个穿深色短袍的中年男人。

    身材不高,脸圆,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看起来像个精明的管事。

    马车在桥口前停下。

    那中年男人跳下车,快步走到卢卡面前,脸上堆着笑,先是弯腰行了一礼,然后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放得很低。

    “大人,辛苦辛苦,这一路可算到了。”

    卢卡没有立刻回应。

    他隔着面甲看着对方,看那张笑脸,看那双飞快打量周围的眼睛,看那只悄悄摸向腰间钱袋的手。

    中年男人见他不说话,笑容不变,语气却压低了半截。

    “那个……路还好走吧?这一片最近不太平,我们也是提心吊胆的。”

    卢卡终于开口:

    “路况还行。”

    声音隔着面甲,没什么起伏。

    中年男人连忙点头,又往前凑了半步。

    “那……桥南的泥深吗?”

    卢卡沉默了一息:

    “泥是深,但过得去。”

    这句话是暗号的后半截。

    对方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人还是他们的人。

    “太好了。”

    中年男人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那就不耽误大人时间了。这些都是很重要的货物,得赶紧送过去。您的人能不能……稍微退开一些?让车队先过,我们就这几辆车,不会占太久。”

    卢卡没有接话。

    中年男人像是觉得需要找补点什么,又自顾自地开始抱怨起来:

    “这阵子真是不容易,好好的路说封就封了,我们跑一趟要多绕好几天的路。”

    “更别提之前那些生意,全被那帮该死的家伙搅黄了,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疯子,到处乱查乱翻,搞得人心惶惶。”

    他的声音越说越不耐烦。

    “还有这批货,也是够折腾人的。你说货物吧,听话也就算了,偏生有几个不省心的,路上闹了一路,又喊又叫,害得我们还得腾人手去堵他们的嘴。货不像货,麻烦倒是一堆。”

    卢卡的手放在剑柄旁边,没有动。

    面甲后方,他的目光落在中年男人那张不停开合的嘴上,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的耳朵,每一句都在告诉他,自己之前到底在替什么样的人守着这条路。

    他恨自己居然到现在才真正听清这些话。

    更恨自己曾经在听见类似的声音时,选择了沉默。

    如果不是莱昂那一巴掌把他打醒,他还会继续站在这里听多久?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烫,那感觉堵得慌,却又烧得清醒。

    他抬了一下眼,余光扫过道路两侧的草丛和矮坡。

    有几处草叶正以不正常的幅度轻轻晃动,那是有人在压低身体靠近。

    卢卡的呼吸没有变,心跳却快了一拍。

    他还有时间。

    他还能补救。

    中年男人说完了抱怨,重新堆起笑容。

    “那就麻烦大人了。我们这就过去?”

    “等一下。”

    卢卡说。

    中年男人一愣。

    “您还有事吗?”

    卢卡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他腰间那袋鼓囊囊的钱袋上。

    “我们在这一带等了很久,兄弟们也辛苦了。”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既然货物这么重要,总要点表示一下吧?”

    中年男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卢卡,又看了一眼那些站在桥口两侧的士兵,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不满,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他从腰间解下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脸上又堆起笑来。

    “当然当然,哪能劳烦兄弟们白跑一趟,这是一点心意,您收着。”

    他把钱袋递过来时,眼角那点轻蔑却没能完全藏住。

    卢卡看见了。

    他不意外。

    对方不过是把他当成那种给点钱就能打发的看门狗罢了。

    卢卡伸手接过钱袋。

    解开系绳,把袋口拉开,一枚一枚开始数。

    他的动作很慢,拇指拨过铜币边缘时会刻意停一下,像是在确认成色。

    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笑容逐渐变僵。

    而在路两边,几道压低的身影已经贴到了马车侧后方不到十步的距离。

    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

    “大人,您这……钱也不多,回头再数也行吧?我们这边真的赶时间。”

    卢卡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行,那就不数了。”

    他把钱袋甩到一边。

    然后右拳攥紧,向前一步,一拳砸在中年男人的面门上。

    砰——沉闷的撞击声在桥口炸开。

    中年男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向后仰倒,鼻血和碎牙一起喷出来,钱袋砸在泥地上弹了两下,里面铜币哗啦啦散了一地。

    卢卡拔出长剑,声音从面甲后爆出来。

    “是时候了!攻击!!”

    那句话像一道信号,把整片空地同时点燃。

    道路两侧的草丛里同时冲出数道身影。

    莱昂带着他的人从侧面切进车队后方。

    卢卡的士兵也从桥口两侧合拢,长矛和盾牌压向那些还没来得及拔刀的护卫。

    那些佣兵的反应不算慢,有人已经握住剑柄。

    可太迟了。

    莱昂冲进他们的阵线时,最前面的佣兵甚至还没有把剑从鞘里拔出来。

    灰誓横着扫过,那人裸露的脖颈瞬间被划开,血液如同喷泉一般涌出。

    另一个人刚抬起弩机,莱昂已经侧身逼近,剑柄砸在他手腕上,弩机脱手飞出。

    下一秒,莱昂的膝盖顶进他腹部,对方蜷缩着跪倒。

    卢卡的士兵们冲得更猛。

    他们的动作完全不像方才布置伏击时那样克制,长矛刺出时没有留力,盾牌撞过去时带着要把人压碎的气势。

    一名佣兵刚拔出短刀,就被两根长矛同时刺穿胸膛钉在车板上。

    另一个试图绕到马车后面,却被侧面包来的两人夹住,盾牌合拢的瞬间传来一声闷响和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些佣兵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的人数本来就不占优,又被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刚一接触就散了。

    卢卡自己冲在最前面。

    他的长剑劈开一名佣兵的短斧,紧接着一剑横扫,剑锋划过对方的肩膀。

    随后转身又是一剑,逼退另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护卫。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和之前与莱昂对决时那种克制、犹豫的剑路完全不同。

    他像是把这段时间压着的所有东西都灌注进了这一剑里——愤怒、悔恨、不甘,还有一丝终于可以重新做人的痛快。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几辆马车周围的护卫全部倒下,还有人试图爬向草丛,被卢卡的士兵追上按进泥地里。

    最后一击落在车夫脚边,砸碎了车辕的木料,车夫吓得直接从座位上滚下来,蜷在车轮旁边不敢动弹。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血腥味。

    莱昂站在马车旁,拉开头盔的面罩,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看向卢卡。

    卢卡也停下了。

    他站在一辆马车旁边,长剑垂在身侧,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的甲片在剧烈起伏,面甲下方传来粗重而急促的气流声。

    他把头盔摘下来,露出那张满是汗水和血污的脸。

    嘴角那道被自己打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他看着周围倒下的尸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

    片刻后,卢卡转过头,顺着莱昂的目光,看向了那几辆马车。

    风从桥面吹过,带着血和尘土的气味。

    莱昂收起灰誓,朝最近的那辆车走去。

    卢卡跟在他身后,像是终于准备好,去看自己之前一直不敢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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