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看见了那个身影。

    在大厅崩塌的尽头,在所有黑暗汇聚的边缘,在那些坠落的身影和飞散的灰烬当中,有一个身影安静地站着。

    那头灰色的长发一如既往地垂落在肩侧,衣服也和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一样。

    她就站在那里,像一座从未倒塌的灯塔,在一片毁灭之中维持着最后的姿态。

    她在等他,她来救他了。

    莱昂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伊拉!!”

    他的声音在崩塌的空间里回荡,沙哑而急切,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全部希望。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这是一个梦境,也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反复提醒自己一切都是假的。

    他只想跑过去,只想确认她还完好无损,只想抓住她,想要碰到她,想要确认她真的是真实的。

    但他跑到她面前时,脚步僵住了。

    伊拉确实站在那里,她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但她的眼睛是不同的。

    那双曾经充满坚定和力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井,没有任何光亮,没有任何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她的瞳孔没有聚焦在他的脸上,也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

    好像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整个人都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虽然还维持着站立的姿态,但内里已经完全燃尽了。

    莱昂的呼吸停住了。

    “……伊拉?”

    他轻轻地问了一声。

    她没有回答。

    她的姿态维持着站立的样子,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替他撑着这片正在崩塌的世界。

    但那些已经耗尽了一切。

    她把所有能用的东西——力量、意志、生命力——全部灌注进了唤醒他的过程里,然后她就只剩下了这具空壳。

    莱昂的膝盖砸在了地上。

    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是跪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然后缓缓地垂下了头。

    他的双手撑在身前,指尖嵌入碎裂的砖石缝隙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周边的昏暗正在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像是要将这片仅存的、摇摇欲坠的空间彻底吞没。

    “……不……”

    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连你也……”

    可她没有回应。那具空壳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风吹空的雕像,早已不在那里了。

    莱昂低下头。

    视野正在变暗。

    周围的火光开始收拢,燃烧的城堡残骸正在缓缓塌陷,像是这场梦境的燃料正在被抽干。

    黑暗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他跪在那片越来越暗的空间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剑,砍开过巨蜥的鳞片,挡下过法师的法术。

    可此刻它只是在发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低沉而清晰,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剜着他的心脏。

    你现在是变强了,但那又怎么样?你以为你成长了这么多,就能保护好他们了?可你现在看看你自己。

    看看你身边的人。

    看看那些为你耗尽一切的人。

    你这不是什么都没有保护好么?

    他没能回答。

    然后,更多的声音涌了上来。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很多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你每一次,都只是刚好而已。”

    “刚好躲过死亡,刚好有人愿意相信你,刚好幸运站在你这边。”

    “你从来没有真的靠自己扭转什么。”

    “你只是刚好幸运而已。”

    那些声音没有指责,没有咆哮,只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陈述着某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他听过的任何指责都要锋利。

    它们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他的耳膜、他的胸腔最深处。

    他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依然穿透了他的手掌,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莱昂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幸运。

    那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从未敢正视的地方。

    是啊。

    幸运。

    从前世开始,他就一直在倒霉。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被霉运缠身,习惯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失败和意外。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那样下去,以为那就是他的命。

    然后幸运以意外的形式忽然降临了。

    他穿越到了这个世界,遇到了一个愿意接纳他的家庭——不亚于前世至亲的家人们。

    他遇到了那些愿意相信他的同伴。他在最危险的时候活下来,在最绝望的局面里找到机会。

    他遇见了那么多人,被那么多人相信,被那么多人期待。

    他得到的幸运太多了。

    多到让他几乎忘了,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地给一个人这么多东西。

    如果……要还呢?

    如果有一天,幸运不再只是把他推向好的一面,而是要从他身边拿走什么呢?拿走他拼命想护住的人呢?

    “幸运不会永远没有代价。”

    所有嘈杂的声音忽然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句。周围瞬间安静了。

    然后,那个声音问他:“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救谁?”

    他没有回答。

    “你的家人?”

    “你的朋友?”

    “那些无辜之人?”

    “还是你自己?”

    莱昂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没有任何声音能发出来。

    他不知道答案。

    他害怕自己知道答案。

    他害怕自己真正恐惧的事根本不是死亡,而是在某个不得不选择的瞬间,他做出的任何决定都会成为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明白了他最恐惧的事情。

    他害怕的是来不及。

    他害怕的是谁也救不了。

    他害怕的是某一天,所谓幸运终于要向他索取代价。

    魔力正在从他身体里流失。

    他能感觉到那股流动正在变缓,像是河床干涸前最后几缕水流,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渗入干裂的泥土中。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那些黑暗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在他的眼皮上,压在他每一次想要抬手的冲动上。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和崩塌的废墟,穿过那些嘈杂的质问他声音和烈火烧灼的声响,落在他耳边。

    “莱昂……”

    那声音有些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重重阻碍才传到他耳朵里的。

    他认出了那个语气——温柔、带着急切的担忧,像是怕晚了就来不及了。

    “保持清醒……记住……那只是梦……”

    那道声音像一根细线,轻轻挂住了他正在下坠的意识。可那根线太细了,他的重量太重了,她根本拽不住他。

    但还没等那声音完全消散,另一道声音接了上来。

    那是一个更加温柔的声音,像是一只手轻轻拨开了覆盖在他心头上的厚重灰尘。

    紧接着,他感受到了一道拥抱。

    那是一种他无比熟悉的、怀念到想要落泪的触感。

    他抬起头,看见了艾莉娅。

    她蹲在他面前,完好无损。

    没有消散,没有坠落,没有化作灰烬。

    她只是像小时候那样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累了吧?”

    她说,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晚风。

    “休息一下吧。你已经做得够多,也够好了。不需要再拼命了。”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温暖而安详。

    “只要睡一会儿……就不用再害怕失去了。”

    莱昂的意识开始模糊。

    那些黑暗从他视线的边缘涌上来,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的视野。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正在变沉,能感觉到那些绷紧的肌肉正在一点一点地放松。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浸泡在温暖的水中,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甘都在被水流带走,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诱人的安宁。

    耳边传来更多的声音。

    那是同伴们的声音、家人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温柔地环绕着他,像是一首安眠的歌。

    “睡吧。”

    “睡吧。”

    他听见皮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说的那句:

    “行了行了,你也该歇歇了。”

    他听见奥托的声音,闷闷的,像从铁砧后面传来的那句:

    “你又不是铁打的。”

    他听见诺亚的声音,轻声的,像是从满是书的房间里传出来的那句:

    “你记录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他听见莉蒂娅的声音,带着那种商人的调侃:

    “你再拼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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