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头顶那深蓝色的天空,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黑死牟说得没错。

    从他现在的状态来看,他确实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黑死牟没有说的是,有些人的生命力,往往比数据显示的更顽强一些。

    黑死牟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入了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他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自大。

    自从那个夜晚,自从自己的弟弟挥出那在他眼中好似毁天灭地的一刀之后,他的自大就已经死在那一夜了。

    几百年来,他从未再小看过任何一个对手,也从未再高估过自己。

    他所做的每一个判断,都建立在他对通透世界的绝对信任之上。

    而通透世界告诉他,那个少年——必死无疑!

    转瞬间,黑死牟的气息便彻底消失在这片山野之间。

    与此同时,阳光从山体背后洋洋洒洒地漫了过来。

    第一缕阳光照在黄泉川良身上的时候,他只觉得一股微弱的暖意从左肩的位置渗进来。

    那温度很轻很薄,像是冬天里隔着窗纸透进来的日光,还没等暖到心里,便被另一半刺骨的寒冷给冲散了。

    那一半暖意在身体表面停了一瞬便散逸而去,剩下的只是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一波接一波的冰冷。

    这是......血液在缓慢地流逝、一点一点地停止流动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眼前的景象越发模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石头失去了明确的边界,融成了一团晃动的灰影。

    知途的轮廓在他视野的边缘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感知也变得越来越微弱,他能听到一些声音。

    脚步声,有人在喊他,声音很急切,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而遥远。

    闭上眼之前,黄泉川良又好似看到了一抹紫色。

    不是黑死牟的紫色。

    那抹紫色更浅,更柔,像是在花丛间舞动的精灵......蝴蝶吗?

    对不起啊......我食言了......

    然后,他眼前的景象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虹柱大人——!!”

    ......

    不知过了多久,知途站在黄泉川良的肩膀上,那双黑豆大的眼珠死死地盯着主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它歪了歪脑袋,鸟喙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等黄泉川良伸出手揉它的脑袋,等他不耐烦地说一句别吵了知途。

    等他像往常一样站起身来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哪怕只是睁开眼看它一下也好。

    但黄泉川良始终没有动。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每起伏一次,间隔都在比上一次更长。

    知途低下头,将脑袋轻轻靠在黄泉川良冰凉的额头上,黑豆大的眼珠里,一粒晶莹的东西缓缓凝聚,沿着它漆黑的羽毛滚落下来,滴在了少年染血的衣襟上。

    然后,知途抬起了头。

    它的视线落在黄泉川良怀中那管暗红色的血液上,那双原本湿润的眼睛里,某种东西正在逐渐变得坚定。

    它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抓起了那管针筒,将针筒护在腹部的羽毛之下,仿佛那是什么比它自己的生命更珍贵的东西。

    随即它振翅而起。

    它没有朝蝴蝶医馆的方向飞,也没有朝产屋敷宅邸的方向飞。

    而是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只有产屋敷耀哉和黄泉川良以及它才知道的一个地点。

    那是两年前......

    那个记忆深处,它曾陪着黄泉川良两次造访过的,一个总有人在大声呼唤什么珠世大人的地方。

    地面上,隐部队的救援组已经赶到了现场。

    几个身穿黑色队服的隐队员跪在黄泉川良身边,动作迅速地剪开他被血浸透的队服,露出底下那道从肋下一直延伸到腰侧的狰狞伤口。

    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止血药粉大把大把地撒,但血还是在往外渗,像是怎么也堵不住的泉眼。

    队员的手在发抖,但他不敢停。

    “虹柱大人!千万不要睡着!”

    “虹柱大人,你要保持清醒啊!”

    “虹柱大人!虹柱大人!”

    “.......”

    一声接一声的呼唤在山谷中此起彼伏,急切得像是从喉咙里直接拽出来的。

    隐队员们拼尽全力地按压止血、扎紧绷带、检查他的瞳孔,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像是要用这些声音把他从那条正在往下沉的道路上硬生生拽回来。

    然而,不论如何呼唤,黄泉川良自始至终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的眼皮始终紧闭着,睫毛上沾着的血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硬块。

    他的脸比月光还要苍白,嘴唇上裂开了几道细口,干涸的血迹在嘴角凝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没有彻底离开。

    于是,隐们不再犹豫。

    简单的伤口处理完成后,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黄泉川良抬上了担架,固定好安全带,然后直奔离这片区域最近的医疗点而去。

    与此同时,数只鎹鸦从山谷中腾空而起,朝四面八方飞去。

    它们的羽翼划破黎明的天空,一声接一声的鸣叫在山峦之间传递着同一道消息——虹柱遇袭上弦壹之鬼,重伤濒危。

    另一边,知途正在逐渐接近着两年前的那个位置。

    它的翅膀已经连续扇动了不知多少个时辰,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到现在烈日当空,它一刻都没有停过。

    肌肉酸痛得像是被撕裂过,每扇动一次翅膀都需要用超出极限的意志力来驱动。

    但它没有减速,没有降落,没有在任何一棵树上停下来歇脚。

    它知道每多耽误一分,黄泉川良生还的希望就会少掉一分。

    它的主人没有时间等它休息。

    经过不知疲倦的飞行,知途终于来到了那个依旧能听到“珠绫”这个名字的村子。

    村子的轮廓和两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依旧是那些低矮的木屋,依旧是那条蜿蜒的小路,依旧是那片看似空旷却隐约藏着什么东西的空地。

    知途降落在两年前曾经停过的那根树枝上。

    就是那根,它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次黄泉川良让它等了许久,久到它都在树上划出了好几道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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