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一个“可”字落地,简简单单一字点评,却让胡亥浑身舒服透了。

    那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舒坦。

    别人的肯定也就罢了,这可是嬴政的肯定!

    是他穿越过来,这辈子最大的偶像,千古一帝始皇帝的亲口认可。

    胡亥心里美滋滋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哎嘿,就冲这句夸奖,自己能干多干一碗粟米饭!

    正低头扒饭,嘴里嚼着软糯的粟米,胡亥动作忽然一顿。

    粟米饭?

    他猛地抬头,看向案前的嬴政,随口问道。

    “哦,对了,阿父,咱们大秦各郡,主食产物都有哪些啊?”

    这话问得很随意,就是吃饭闲谈,随口一问。

    嬴政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竹筷,端起案上清汤,浅浅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水入喉,冲淡了口中饭菜的厚重滋味。

    他抬眸,目光平和,望着眼前三个儿子,缓缓开口,如同授课一般,娓娓道来。

    “你们此去上郡,沿途北上,整个北地、上郡、九原、云中,尽数以粟米为主。”

    “北方苦寒、干旱少雨,唯有粟米耐贫瘠、耐干旱、耐寒暑,存活率最高,是北方万民、边军屯田的根本主食。”

    “江南各郡、蜀地、长沙、会稽、南海等地,水系纵横、雨水充沛,百姓以水稻为食。”

    简简单单两句话,划分出整个大秦南北粮产格局。

    胡亥听完,人直接懵住了。

    ???

    上郡、整个北方,只吃粟米?

    作为一个熟知历史的现代历史的学者,胡亥这一刻的认知,被狠狠冲击了一下。

    他一直记得,后世关中乃是妥妥的碳水之都,遍地面食、小麦遍地。

    结果放到大秦,北方居然几乎不种小麦,全员啃小米?

    这差距也太大了!

    胡亥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

    “啊?北方……不种麦吗?”

    这个问题,让嬴政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儿子想问的是民生、是粮价、是收成。

    万万没想到,胡亥第一问,居然是问小麦。

    嬴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无奈,却也不恼。

    不止胡亥,扶苏、嬴高生于深宫、长于富贵,自幼读书习礼、研学治国,本质上都有些五谷不分。

    皇家子嗣,不愁吃喝、不缺衣食,哪里懂民间耕种的疾苦。

    嬴政耐着性子,轻声解答。

    “种的,但不多。”

    胡亥更疑惑了,追问道:“为何?小麦口感优于粟米,饱腹更强,为何不大面积推广?”

    “产量太低。”

    嬴政四字落地,直白又沉重。

    随后,他放下汤碗,正式给三个孩子,讲起了整个大秦最真实、最残酷的民生根基。

    “小麦娇贵,远不如粟米坚韧。”

    “粟米,旱地可活、贫瘠可长、少雨可收,哪怕半年干旱,依旧能结穗留种,不至于颗粒无收。”

    “小麦不行。”

    “遇旱则枯、遇涝则烂、遇寒则死。北方之地,寒暑无常、风沙肆虐,一旦年景不佳,麦田尽数绝收。”

    扶苏听到这里,神色微微凝重,轻声开口:“儿臣从前只知粟米为北方主食,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般耕种利弊。”

    嬴政看了他一眼,继续缓缓说道。

    “你读圣贤书,知仁义、知礼法,却不知农人之苦。”

    “大秦三十六郡,北方二十余郡,千万百姓,靠天吃饭。”

    “朕一统天下,结束战乱,可终究没能结束天灾、没能彻底根除贫瘠。”

    这话没有帝王的自负,只有内敛的沉重。

    一旁的公子高,静静聆听。

    嬴政继续道:“如今大秦粮产格局,南北割裂极为严重。”

    “北方粟米稳产,但口感粗糙、饱腹有余、滋养不足。年年耕种,仅够糊口,稍有灾年,即刻饥荒。”

    “南方水稻高产,水润充足、米粒饱满,可南北漕运艰难,转运损耗极大。”

    “蜀郡、长沙、会稽盛产稻米,可粮米难以北运。即便运来,也只能十存其一。北方边军、北方百姓,永远吃不上南方稻米。”

    胡亥听到这里,瞬间通透了。

    原来不是古人蠢,不知道种小麦。

    是时代技术不允许。

    没有优良麦种、没有深耕农具、没有完善水利、没有防冻防旱技术。

    在靠天吃饭的秦朝,种小麦就是赌命。

    赌赢了,丰收一餐;赌输了,全年绝收、百姓流离。

    相比之下,小米虽然难吃、口感粗糙,但是稳。

    乱世初平、天下初定,安稳活下去,才是万民第一需求。

    胡亥低声问道:“阿父,那每年……北方饥荒,很严重吗?”

    这一问,问到了大秦最痛的地方。

    嬴政眼底的温情淡去,染上一层厚重的疲惫。

    “年年有。”

    “轻灾之年,郡县饥民数万。重灾之年,饿殍遍野。”

    扶苏身躯微微一震,脸色发白。

    公子高手心悄然攥紧,心底一片沉重。

    嬴政继续说道:“这还只是温饱一难。”

    “比饿肚子,更难熬的,是寒冬。”

    胡亥抬头,眼神认真:“冬日御寒?”

    “对。”

    嬴政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

    “北方冬日苦寒,风雪肆虐、气温骤降。”

    “天下初定,百姓家底薄弱,贫家无裘衣、无丝絮被褥、无充足炭火。”

    “每至深冬,北地各郡,皆有冻毙之人。”

    “老弱、孩童、贫民,最是难熬。”

    “年年御寒,年年死人。”

    短短几句话,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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