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又上了牛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咸阳城里赶。

    胡亥坐在车上,靠着车辕,眯着眼,心里盘算着。

    这一趟,没白来。

    地里的毛病,他看明白了。

    山上光秃秃的毛病,他也看明白了。

    接下去,就是一样一样,把这些毛病都治了。

    他扭头对张良说。

    “张良,明儿个,我让人把沤肥的法子、种树的法子,都写成条陈。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能补的。”

    张良拱手。

    “某愿效劳。”

    “这法子,我要交予父皇,要让负责农桑的官员也要跟着去学。”

    张良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双眼有神的望着胡亥:“公子,有心了。”

    这位外面曾经只会玩乐的公子,心里内有乾坤。

    胡亥无所谓的摆摆手。

    他来这大秦,不就是为了让大秦更好来的么。

    马车辘辘,一路进了咸阳城。

    夕阳把城门和屋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胡亥望着渐暗的天色,心里却越发明亮。

    他来大秦一年多。

    百姓的日子,就能一天一天,好起来。

    有他的作用。

    他也算是没白来。

    回到府里,胡亥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就一头扎进书房。

    他摊开一卷纸,把今日在庄子上看的、想的,一样样记下来。

    沤肥的法子。

    种树的路子。

    引水的渠。

    水车的样儿。

    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了,自己又从头看了一遍,琢磨着还有没有漏掉的。

    张良站在门外,等了半晌,见胡亥一直没出来,便在外头轻咳了一声。

    “公子,天不早了。您若是还拿不定主意,不妨明日再议。某见您今日跑了一天庄子,也该歇歇了。”

    胡亥抬头,看见张良站在门口,一身的月色,倒像是给他站岗的。

    他放下笔,笑了一声。

    “你也知道劝我歇歇。行,听你的。你也回吧,明儿个还有的忙。”

    张良躬身告退。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书房,心里默默地想。

    这位公子,是真能折腾。

    可也正是这股折腾劲儿,让他流浪了这些年的心,定了定。

    ……

    次日一早,胡亥刚洗漱完,成温就进来禀报。

    “公子,印八到了,说有要事求见。”

    “让他进来。”

    印八进门,手里捧着几卷简册,神情里带着几分急。

    “公子,昨儿您吩咐的事,属下一早便去办了。庄子上挖粪池的事,老钱已经带着人动工了。只是……”

    “只是什么?”胡亥问。

    “只是庄户们私下里嘀咕,说这粪本是污秽之物,堆在庄子边上,怕坏了风水,也怕引了邪祟。有几户,私下里不大情愿。”印八如实说道。

    胡亥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

    “这年头,连埋个粪池都得先安抚民心。行,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对印八说道。

    “你去庄子上一趟,跟老钱说,让他把庄户们都召集起来,我亲自跟他们说。”

    “公子要去庄子?”印八问。

    “对。”胡亥说道,“这种事,光靠传话不成。我得亲自站到他们跟前,把道理掰开了讲清楚,他们才信。”

    “对了,你再和老钱说,庄子上也得找一个庄头,这府里和庄子可不能用一个人,这样会给他累死了。”

    “诺。”

    印八心里一动,躬身应下,转身出去备车。

    张良也得了信,赶了过来。

    “公子,某随您一道去。”

    “成,正好,你也听听,看看我这套说法,能不能镇得住场子。”胡亥笑道。

    到了庄子,果然,老钱已经把庄户们召集到了庄子口的场院里。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乌泱泱站了一片。

    见胡亥的车到了,老钱赶紧迎上来。

    “公子,人都到齐了。”

    胡亥下了车,走到人群前头,双手一背,扫了一圈在场的庄户。

    有人低着头,有人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胡亥也不急着开口,先让老钱端来一桶水,又让人捧来一捧草木灰。

    他弯腰,抓了一把土,撒在桶里,搅了搅,浑浊一片。

    又抓了一把沤好的肥土,撒进去,再搅了搅,水色明显清了不少。

    “都看见了没?”胡亥指指两只桶,“这一桶,是瘦地。这一桶,是肥地。庄稼就跟人一样,肥地的土松软,能存水,庄稼的根扎得深,长得壮。”

    “这粪,看着脏,可它进了地里,就是庄稼的口粮。你们说,人吃饭,能嫌饭脏吗?”

    庄户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

    “话是这么说,可那粪池堆在村口,臭气熏天,谁受得了?”

    胡亥听见了,也不恼。

    “我让大家挖的粪池,可不是敞着口的粪坑。池子挖在庄子下风头,离住人的地方远远的,上头还得盖严实,沤好了才开。”

    “你们想啊,一亩地,要是多收几十斤粮,一年下来,得多打多少?这些粮卖了,换了钱,买肉买布,日子是不是就宽裕了?”

    “可要是图一时省事,粪全扔了,地越种越瘦,到头来,饿的是谁的肚子?”

    这番话一出口,场院上安静了。

    有年纪大的庄户,摸着胡子,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公子这话,在理。地瘦了,收的粮少,咱庄户的日子就更难过。可要是真能让地肥起来,多打粮,那就是实打实的好事。”

    “老伯明白人!”胡亥一竖大拇指,“这沤肥、沃肥,就是咱庄户自己的本事。谁家的地管得好,肥上得足,收得多,谁家就多留粮。我话放这儿,亏待不了干活儿的人。”

    人群里,渐渐有了笑声和附和声。

    原先那些嘀咕粪池臭的,也慢慢松动了。

    “公子,那用了这个粪地不肥,还减产了咋办?”有个胆大的庄户问道。

    胡亥笑了,终于有人问到事业子上了:“按我的要求,用了沃的肥还减产的,种的粮食你们收多少就给你们多少,税本公子都帮你们交了,租子也不收。”

    “当真!!”

    “自然,本公子一言九鼎。”

    “成,那就听公子的,挖!”一个壮实的庄户第一个响应。

    “对,挖!为了多打粮,这点臭算啥!”

    一时间,场院里热闹起来。

    老钱见人心齐了,心里也松了口气,赶紧吩咐庄户们去动工。

    张良站在人群后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原以为,胡亥会凭着公子的身份,压着庄户们照办。

    没想到,他竟能蹲在地上,亲自拿粪土做试验,又用庄稼的口粮作比,把一群大字不识的老农,说得心服口服。

    这本事,可不是光靠身份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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