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没接这话，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茶，久久没有说话。
胡亥也不催他。
他知道，张良心里那杆秤，还没完全倒向自己这边。
但他也不急。
人心这东西，急不来。
张良是个极聪明的人。
胡亥相信，一个在后世享有那么高评价的人，心里不会只装着仇恨。
他也一定想成为一个他想成为的人。
“对了。” 胡亥忽然想起一事，“你那豆油的事，等工匠造出榨油的器物，头一批试出来，我先送一份到你那儿尝尝。”
“等会儿，我就把榨油的器具给你画个图纸，你可以先拿去和匠人研究做一做。”
“快些做出来，咱们也能让百姓快些在生活上能用到更好的东西。”
张良抬眼，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那草民就等着公子这头一份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倒是与之前的不同了。
张良起身告辞，胡亥送他到门口。
回到厅堂，胡亥靠在案边，望着院子里渐暗的天色，心里盘算开了。
豆油、庄子自养、地方小吏巡查，这几件事，一件接一件，都是新政要趟过去的坎。
好在身边有张良这样的谋士帮衬，有扶苏、公子高这样的兄弟搭手，还有印八、韩信这些人办实务。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一趟趟的坎，他得一个一个迈过去。
迈过去了，大秦百姓的日子，才能真正好起来。
胡亥是个急性子。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印八叫了回来，又把府里几个懂木工的匠人一并召到偏院。
他让人抬来一口大陶瓮，装了大半瓮洗净的大豆，又让匠人用厚实的木板，拼出一个简单的榨床。
“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印八看着院里摆开的家伙什，一头雾水。
“榨油。” 胡亥说道，“大豆里头有油，我得想法子把它榨出来。”
“大豆能出油？” 印八瞪眼，“咱们平日里煮豆羹，最多撇点浮油，能有多少？”
“所以得想法子多榨出来。” 胡亥说着，指挥匠人，“你们先照我说的法子试试。把豆子炒热，再上榨床压，看看能不能出油。”
匠人们依言动手。
先是生火，把大豆倒进一口大锅里，小火慢炒。炒到豆子微微发黄，皮裂开，一股焦香飘出来，满院子都是豆香。
胡亥蹲在旁边，凑近了闻了闻。
“有点意思。” 他嘀咕，“炒过的豆子，香味都出来了，油应该更好出。”
接下来，匠人把炒好的豆子倒进榨床的槽里，铺平，再压上沉重的木杠，几个人一齐用力往下压。
吱呀一声。
木杠压下去，豆子被挤压得变了形，槽边渗出一层淡淡的油渍。
“有了有了！” 一个匠人惊喜地喊。
胡亥赶紧凑过去看。
那油渍太淡了，只薄薄一层，渗得也慢，半天没积起多少。
“不行，出油太少。” 胡亥皱眉。
他又让匠人试了几回，炒的火候换了几种，压的力道也加足了，可出油始终就那么一点点，跟挤牙膏似的。
胡亥蹲在地上，看着榨床里那点可怜巴巴的油，犯了难。
张良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公子，这大豆里的油，怕是被豆皮和豆渣裹得严实。光靠炒和压，出不了多少。”
胡亥抬头看他。
“你有什么法子？”
张良想了想。
“我在关东见过农户煮豆，那油是浮在水面上的。可见豆子里的油，得靠水汽蒸煮，才能逼出来。公子不妨试试，把豆子蒸过之后，再上榨床压，或许油会出得多些。”
胡亥一拍脑门。
始终他也只是摸索。
没有亲自做过。
虽然懂得其中的原理，可他前世只是一个书生，这动手能力属实有些不同。
更别说这不是炼钢，这是炼油。
实在接触的不多。
“有道理！炒是干热，蒸是湿热，蒸汽能把豆子里头的油逼散。试！”
匠人们又换了个法子。
把大豆蒸熟，蒸得豆子软烂，再倒进榨床里压。
这一回，出油明显比之前多了。
可还是不够。
“还是慢。” 胡亥皱着眉头，“这么点油，榨半天，才够炒一两个菜的。要供给整个咸阳，还差得远。”
张良在一旁，忽然开口。
“公子，不如换个思路。”
“你说。”
“眼下这榨床，是木头造的，力道有限。” 张良说道，“可豆子压不干净，剩下那点油，全留在豆渣里了。公子若是不嫌费事，可以在压过之后，再把豆渣加水煮一道，撇出浮油，能多捞回一层。”
胡亥听着，眼睛又亮起来。
“成，就这么办。先压一道，再煮一道，把油榨干净。”
他转头吩咐印八。
“你去找城里的铁匠，让他们打一副铁榨。铁的重，压得狠，出油应该比木的多。”
“还有，” 胡亥又补一句，“多找几个大陶缸，把榨出来的豆油存起来，别糟蹋了。”
印八应声而去。
这一整天，偏院里就没消停过。
豆子炒了又蒸，蒸了又压，压完又煮，煮完又撇。
到傍晚，总算攒出一小陶罐豆油。
胡亥让厨子炒了个菜试试。
热锅，倒下豆油，嗤啦一声，油花在锅里绽开，一股油香混着菜香扑上来。
胡亥抄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顿时亮了。
“成了！”
他端着那盘菜，快步走到偏院，递给张良。
“你尝尝。”
张良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嚼。
半晌，他放下筷子，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公子这豆油，虽然比不上脂膏，可胜在便宜，家家都吃得起。若是能推广开去，百姓炒菜，不至于一点油星都没有。”
胡亥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这可是头一步。等铁榨造出来，出油量还能往上提。到时候，不光咸阳，关东各郡县，都能用上这豆油。”
他越想越高兴，忽然又想起一事。
“对了，这豆油不光能炒菜，还能点灯。百姓夜里舍不得烧脂膏，往后用豆油点灯，便宜不说，还耐用。”
张良微微点头。
“公子此举，算是给百姓添了一样实惠的吃食。日子久了，百姓念着这份好，新政在底下，也就站得住脚了。”
胡亥笑了一声。
“张良，你这是头一回夸我。”
张良不接这话，只是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这天夜里，胡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累，是高兴。
豆油榨出来了，虽然不是大油田那么轻松，可好歹是条路。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琢磨起来。
有了豆油，百姓炒菜能有点油水。
有了酱油，寡淡的菜能提味。
有了细盐，咸淡也有了着落。
再加上后面要是能引种香料，那大秦百姓的饭桌，可比现在强多了。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庄子自养那件事。
张良出的主意，先让自家庄子运转起来，再拿好处勾着别家跟上。
他翻身坐起来，唤来印三。
“明儿个一早，派人去城外的庄子，把庄头钱老请来。我有话要交代他。”
“诺。” 印三应声退下。
第二天，庄头钱老果然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皮肤黝黑，一身粗布短褐，进了厅堂，规规矩矩磕头行礼。
“钱老头，见过公子。”
“起来吧。” 胡亥抬手，“坐。问你几件事。”
“公子请问。”
“咱家庄子上，种的都是什么？”
“回公子，庄子三百亩良田，大半种粟，小半种黍、菽。五座山上，有些桑树、果树，还有一片林地。” 老钱答道。
“那庄子上的产出，除了上交赋税，剩下的都去哪了？”
钱老搓了搓手，有些犹豫。
“回公子…… 按旧例，庄子上的产出，大多送到宫里充作供给了。庄子上留的，只够庄户们自己糊口。”
胡亥皱了皱眉。
“也就是说，庄子一年到头种那么多粮，全白送了，自己留不下几个？”
“这…… 是这么个理。” 钱老低头。
“不是，你的意思是我的庄子上的东西，除了赋税，还要送去一大部分到宫里，然后剩下的只够糊口？”
“正是。”
“所有的公子和公子的庄子都这么做的？”
“并不是。”
“啥？并不是所有，就我一个人的全送宫里去了？”胡亥瞪大了眼睛。
他不姓胡，姓冤吧？
“是的，只有公子您庄子上的送到了宫里。”
“为何？”
“公子，您忘记了吗？是您自己要求的，说您要好好孝敬陛下的。”老钱搓了搓手。
“我？”……
胡亥也不催他。
他知道，张良心里那杆秤，还没完全倒向自己这边。
但他也不急。
人心这东西，急不来。
张良是个极聪明的人。
胡亥相信，一个在后世享有那么高评价的人，心里不会只装着仇恨。
他也一定想成为一个他想成为的人。
“对了。” 胡亥忽然想起一事，“你那豆油的事，等工匠造出榨油的器物，头一批试出来，我先送一份到你那儿尝尝。”
“等会儿，我就把榨油的器具给你画个图纸，你可以先拿去和匠人研究做一做。”
“快些做出来，咱们也能让百姓快些在生活上能用到更好的东西。”
张良抬眼，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那草民就等着公子这头一份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倒是与之前的不同了。
张良起身告辞，胡亥送他到门口。
回到厅堂，胡亥靠在案边，望着院子里渐暗的天色，心里盘算开了。
豆油、庄子自养、地方小吏巡查，这几件事，一件接一件，都是新政要趟过去的坎。
好在身边有张良这样的谋士帮衬，有扶苏、公子高这样的兄弟搭手，还有印八、韩信这些人办实务。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一趟趟的坎，他得一个一个迈过去。
迈过去了，大秦百姓的日子，才能真正好起来。
胡亥是个急性子。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印八叫了回来，又把府里几个懂木工的匠人一并召到偏院。
他让人抬来一口大陶瓮，装了大半瓮洗净的大豆，又让匠人用厚实的木板，拼出一个简单的榨床。
“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印八看着院里摆开的家伙什，一头雾水。
“榨油。” 胡亥说道，“大豆里头有油，我得想法子把它榨出来。”
“大豆能出油？” 印八瞪眼，“咱们平日里煮豆羹，最多撇点浮油，能有多少？”
“所以得想法子多榨出来。” 胡亥说着，指挥匠人，“你们先照我说的法子试试。把豆子炒热，再上榨床压，看看能不能出油。”
匠人们依言动手。
先是生火，把大豆倒进一口大锅里，小火慢炒。炒到豆子微微发黄，皮裂开，一股焦香飘出来，满院子都是豆香。
胡亥蹲在旁边，凑近了闻了闻。
“有点意思。” 他嘀咕，“炒过的豆子，香味都出来了，油应该更好出。”
接下来，匠人把炒好的豆子倒进榨床的槽里，铺平，再压上沉重的木杠，几个人一齐用力往下压。
吱呀一声。
木杠压下去，豆子被挤压得变了形，槽边渗出一层淡淡的油渍。
“有了有了！” 一个匠人惊喜地喊。
胡亥赶紧凑过去看。
那油渍太淡了，只薄薄一层，渗得也慢，半天没积起多少。
“不行，出油太少。” 胡亥皱眉。
他又让匠人试了几回，炒的火候换了几种，压的力道也加足了，可出油始终就那么一点点，跟挤牙膏似的。
胡亥蹲在地上，看着榨床里那点可怜巴巴的油，犯了难。
张良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公子，这大豆里的油，怕是被豆皮和豆渣裹得严实。光靠炒和压，出不了多少。”
胡亥抬头看他。
“你有什么法子？”
张良想了想。
“我在关东见过农户煮豆，那油是浮在水面上的。可见豆子里的油，得靠水汽蒸煮，才能逼出来。公子不妨试试，把豆子蒸过之后，再上榨床压，或许油会出得多些。”
胡亥一拍脑门。
始终他也只是摸索。
没有亲自做过。
虽然懂得其中的原理，可他前世只是一个书生，这动手能力属实有些不同。
更别说这不是炼钢，这是炼油。
实在接触的不多。
“有道理！炒是干热，蒸是湿热，蒸汽能把豆子里头的油逼散。试！”
匠人们又换了个法子。
把大豆蒸熟，蒸得豆子软烂，再倒进榨床里压。
这一回，出油明显比之前多了。
可还是不够。
“还是慢。” 胡亥皱着眉头，“这么点油，榨半天，才够炒一两个菜的。要供给整个咸阳，还差得远。”
张良在一旁，忽然开口。
“公子，不如换个思路。”
“你说。”
“眼下这榨床，是木头造的，力道有限。” 张良说道，“可豆子压不干净，剩下那点油，全留在豆渣里了。公子若是不嫌费事，可以在压过之后，再把豆渣加水煮一道，撇出浮油，能多捞回一层。”
胡亥听着，眼睛又亮起来。
“成，就这么办。先压一道，再煮一道，把油榨干净。”
他转头吩咐印八。
“你去找城里的铁匠，让他们打一副铁榨。铁的重，压得狠，出油应该比木的多。”
“还有，” 胡亥又补一句，“多找几个大陶缸，把榨出来的豆油存起来，别糟蹋了。”
印八应声而去。
这一整天，偏院里就没消停过。
豆子炒了又蒸，蒸了又压，压完又煮，煮完又撇。
到傍晚，总算攒出一小陶罐豆油。
胡亥让厨子炒了个菜试试。
热锅，倒下豆油，嗤啦一声，油花在锅里绽开，一股油香混着菜香扑上来。
胡亥抄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顿时亮了。
“成了！”
他端着那盘菜，快步走到偏院，递给张良。
“你尝尝。”
张良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嚼。
半晌，他放下筷子，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公子这豆油，虽然比不上脂膏，可胜在便宜，家家都吃得起。若是能推广开去，百姓炒菜，不至于一点油星都没有。”
胡亥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这可是头一步。等铁榨造出来，出油量还能往上提。到时候，不光咸阳，关东各郡县，都能用上这豆油。”
他越想越高兴，忽然又想起一事。
“对了，这豆油不光能炒菜，还能点灯。百姓夜里舍不得烧脂膏，往后用豆油点灯，便宜不说，还耐用。”
张良微微点头。
“公子此举，算是给百姓添了一样实惠的吃食。日子久了，百姓念着这份好，新政在底下，也就站得住脚了。”
胡亥笑了一声。
“张良，你这是头一回夸我。”
张良不接这话，只是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这天夜里，胡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累，是高兴。
豆油榨出来了，虽然不是大油田那么轻松，可好歹是条路。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琢磨起来。
有了豆油，百姓炒菜能有点油水。
有了酱油，寡淡的菜能提味。
有了细盐，咸淡也有了着落。
再加上后面要是能引种香料，那大秦百姓的饭桌，可比现在强多了。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庄子自养那件事。
张良出的主意，先让自家庄子运转起来，再拿好处勾着别家跟上。
他翻身坐起来，唤来印三。
“明儿个一早，派人去城外的庄子，把庄头钱老请来。我有话要交代他。”
“诺。” 印三应声退下。
第二天，庄头钱老果然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皮肤黝黑，一身粗布短褐，进了厅堂，规规矩矩磕头行礼。
“钱老头，见过公子。”
“起来吧。” 胡亥抬手，“坐。问你几件事。”
“公子请问。”
“咱家庄子上，种的都是什么？”
“回公子，庄子三百亩良田，大半种粟，小半种黍、菽。五座山上，有些桑树、果树，还有一片林地。” 老钱答道。
“那庄子上的产出，除了上交赋税，剩下的都去哪了？”
钱老搓了搓手，有些犹豫。
“回公子…… 按旧例，庄子上的产出，大多送到宫里充作供给了。庄子上留的，只够庄户们自己糊口。”
胡亥皱了皱眉。
“也就是说，庄子一年到头种那么多粮，全白送了，自己留不下几个？”
“这…… 是这么个理。” 钱老低头。
“不是，你的意思是我的庄子上的东西，除了赋税，还要送去一大部分到宫里，然后剩下的只够糊口？”
“正是。”
“所有的公子和公子的庄子都这么做的？”
“并不是。”
“啥？并不是所有，就我一个人的全送宫里去了？”胡亥瞪大了眼睛。
他不姓胡，姓冤吧？
“是的，只有公子您庄子上的送到了宫里。”
“为何？”
“公子，您忘记了吗？是您自己要求的，说您要好好孝敬陛下的。”老钱搓了搓手。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