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第二天,太阳比第一天还烈。

    沈渡站在操场东侧的篷布底下,红马甲后背那一块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上午初三铅球比赛出了点小事,一个选手投的时候手滑了,球滚出去砸到隔离锥上,锥子弹起来翻了两个跟头。

    沈渡跑过去扶正摆好,又退回原位。

    第三天下午下了点小雨。

    跑道上铺了薄薄一层湿,短跑项目推迟了半小时才继续。沈渡站在细雨里,红马甲的布料吸了水颜色变深,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周野从器材室跑过来递给他一件一次性雨衣,他说不用。周野说“你感冒了我上哪再找一个安全员”,他接过来套上了。

    第四天上午初二接力赛。

    沈渡站在交接区旁边,看着选手递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掉,接棒那个一把攥住了。

    周野站在他旁边喊了一声“好接”,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弹了一下又散了。下午太阳重新出来,操场上的水汽被晒起来,空气里一股湿热的塑胶味。

    第五天和第六天沈渡记得不太清楚了。他就记得自己站在同一个位置,有时候看跑道上的比赛,有时候看跳远区。

    有一场短跑决赛枪响的时候他走神了,回头的时候人已经冲过终点了。那几天他看见她没来操场边。

    第七天是最后一天。

    下午三点左右闭幕式开始,各班在操场中央列队,校长站在主席台上讲话,话筒被风吹得时大时小。

    沈渡站在队伍末尾的红马甲人群里,听校长把每一年的稿子重复了一遍,“同学们,这次运动会展现了我校良好的精神风貌”。底下掌声稀稀拉拉的,他也拍了两下。

    解散的时候班主任叫住了他们班。“都等一下,说个事。”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文艺表演安排在十月底,时间还够。国庆假期从明天开始,到十月七号,八号回来上课。”

    底下“噢”了一声,有人已经往出口走了。

    沈渡也往校门口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操场,台子还没拆,铁架在落日的光里泛着橙色余晖,篷布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看台上空了,只有几个后勤人员在捡垃圾,弯腰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他转回去继续走了。

    校门口对面的白车在。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林清雪正看手机,听见门响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包里。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晒黑了。”他说“还行”。她伸手捏了捏他手臂的皮肤,捏完收回手挂挡开出去了。

    “七天假,想干什么?”她问。

    “没想好。”

    “那先歇两天再说。”车拐弯的时候夕阳从侧窗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他靠椅背上眼皮有点沉,但没有闭眼。

    “文艺表演在十月底。”他说。

    “你们班出什么节目?”

    “还不知道,放假回来才定。”

    她点了点头。车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光线暗下来,车灯打在灰色墙面上。

    她停好车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几秒,她说“假期打算叫你雁姐过来吃顿饭”。沈渡偏头看了她一眼,说“好”。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他,目光从他眉骨滑到下巴。“确实晒黑了。”伸手把他衣领翻正了,指腹蹭过他颈侧。“明天早上不用早起。”

    他跟着她走出电梯。

    她掏钥匙开门,玄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把书包放餐桌旁边,然后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从浴室传出来的时候林清雪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听了一会转身从冰箱拿盒牛奶倒了两杯,一杯放餐桌上,一杯自己端了喝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

    她从厨房窗户往外看,远处几栋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

    她把空杯子洗了放沥水架,听见浴室水声停了。沈渡推门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她走过去把毛巾扔给他。

    他接住盖头上揉了揉,毛巾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她看着他的手指在头顶揉搓的动作,看着他后颈上没被毛巾盖住的那一小块皮肤泛着洗澡后的粉红色。

    她伸手把他毛巾往下拉了拉让他露出脸来。

    “吹头发。”

    “等它自己干。”

    “会头痛。”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坐下。

    他坐在沙发沿上,她站在他身后,热风从发顶往下吹,她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拨动着,把湿的从发根吹到发梢。

    他闭着眼,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吹风机的噪音在耳边嗡嗡响着,隔着热风她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跟他来之前那瓶一样,用了快两年了。

    她关了吹风机拔了插头。他站起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干了,蓬松的,有几根翘着。

    她伸手压了压,压下去又翘起来。“就这样吧。”他嗯了一声往卧室走。

    她把吹风机收进柜子,也走进了卧室。他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她也躺了下来。

    窗外的城市在国庆前夜比平时亮一些。她侧过身面朝他,黑暗里他也侧过身面朝着她。“姐,国庆去哪玩?”他问。“你想去哪?”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那就在家待着,”她说,“七天时间够你补觉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他的。

    “睡吧。”

    他说“嗯”。闭眼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帘的缝隙,月光漏进来一条细线。

    窗外远处有小孩在放小烟花,一道细细的哨音从远处传上来,隔了几层楼变得很远,半空中噼啪炸了一下,微弱的光在窗帘外面闪了闪就没了。

    黑暗里两个人躺着,他的呼吸慢慢平了,搭在她手指上的手松了些力道,但没有完全松开。她还醒着,听着他呼吸的节奏在黑暗里慢慢变长。

    她看了一眼窗帘的方向,那道月光还在,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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