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军巡使崔原来得很快。

    徐典派人去请他的时候,他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一听是武城司和殿前司那几个纨绔差点被人给宰了,吓得腿都软了。

    这几个废物不算什么,可他们后面的父兄老子不是国公就是侯爵,他这个左巡使都不够给人家啃的。

    等他到了武城司有城门口的值房,头发都要竖起来,一屋里子摆了几张榻,上面横七竖八躺和几个血葫芦,他吓得胡子都要翘起来,忙看坐在一边的徐典:

    “徐大人,这是……”。

    徐典的外袍已经脱了,这会子靠在椅背上,白着一张脸:

    “别提了!忒他娘的倒霉了!也没时间同你细说了。我这次抓了十来个人,这边也着人看了,像是边军上退下来的丘八。还走脱了几个,到底有多少我也清楚。

    我这样子你也见了,这两日也做不得什么。我这边要审人,当用的也派不出。倒是能派些个禁军出来,所以还得劳烦崔大人带人今夜全城搜捕才是。”

    他边说边指了陈华道:

    “别看他是只是个殿前侍卫,颇伶俐。我让他拿了我腰牌随大人听令,为崔大人马首是瞻。”

    崔原没再多问,点了点头带着陈华走了,徐典这边又安排人连夜审问自是不提。

    崔原半分不敢耽误,左军巡使的差役、武城司的禁兵,满城搜捕。他是做贯这个的,又是个能臣,天不亮的时候就在城北的一处废宅、还有扬州会馆后面的两间偏房里搜出来十七八个漏网之鱼。

    有五六个人身上都还带着伤,手上的器械,不管是弓箭还是佩刀,皆如徐典所说俱是军制。

    崔原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一场图财害命的截杀。可往大了说,这些人的来历,来京的目的哪一项说出来都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头落地。

    裕王站在书房的窗边,地上全是碎瓷片和撕烂的书页。两个内侍跪在门口,额头贴着地砖,大气也不敢出。

    幕僚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谁劝也没用。裕王摔完了手边能摔的东西,终于喘着气坐下来,一张年轻的脸上满是阴沉。

    “让卫先生来见我!”

    卫景升已经五十八了,吕清远在的时候裕王只听他的,现在他死了,裕王便开始传召自己了。

    他叹了口气,躬身行礼,裕王阴沉着一张脸,也不与他客套,直接问:

    “先生有何破解之法?”

    卫景升又叹一口气:

    “他们手中可有东宫印信?”

    裕王点头:

    “有孤手书,无印。”

    “何内容?”

    “寻常安抚招揽罢了。”

    卫景升似有些不信,“若是寻常招揽,如何惹如此祸事?”

    裕王双目,咬牙恨声道:

    “那群蠢货!他们原是跟着二叔事败,我想着他们到底行伍出身,行事利落。又想着将来出去开府总要有几个人手,因此上他们托人找来时不过例行招揽两句,只说让他们等着便是。

    谁知这群蠢货这般自作主张,前日便让人捎了口信,说要送孤一份大礼作投名状!

    蠢货!这算什么投名状!这是阎王的索命的勾魂绳!”

    卫景升叹气,他有法子,可这法子……裕王不一定肯用:

    “殿下,为今之计,还当韬光养晦,以退为进才是上策……”

    果然他话音未落,裕王已是暴怒,想摔些什么,可这屋子里也实在没有旁的。他转了两圈,一脚踹翻了一个内侍:

    “示弱?!孤如今还用示弱?!孤已被官家不喜,若是再示弱,怕是群臣也要忘了孤呢!”

    “殿下!”卫景升上前一步,“殿下万不可操之过急!官家春秋鼎盛,殿下也未及弱冠,我们大可缓缓图之……”

    “匹夫之言!我若是忍了,那些原本跟着父亲的老臣怎么办?那些站到孤这边的人怎么办?你个无能的匹夫尚有退却的法子,孤后退半步便是粉身碎骨!”

    卫景升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气到浑身发抖,也顾不得上下尊卑,用手指着裕王:

    “殿下安能以一时之忿,赌万金之躯?!殿下若志在天下,岂要非争今日一时之短长!只要去官家面前哭一哭,求上一求,只说自己不日离宫,心下忐忑。有心招揽几人以护安危,不想受人蒙蔽酿成大错,甘愿受罚又有何不可?”

    “孤何错之有!君忧臣辱!不过是尔等无能懈怠,不能替孤分忧!要尔等何用!”

    卫景升气得要厥过去,颤着手骂道:

    “竖子!不足与谋!”

    汴京城一夜都不安稳,那些消息灵通的人家早就得信。尤其是家里有人遇袭的这几家,天还没亮,就到值房来接人。

    齐元家的大兄齐衡,已是袭了爵,他第一个赶过来,看到值房里几个人的惨状,再扭头看了坐在一旁蔫头耷脑、毫发无损的小弟,心里叹了口气,只对徐典拱了拱手:“徐大人,昨夜多多仰仗大人了!改日某定当上门亲自向大人道谢。”

    虽是歇了一夜,徐典还是站不起来,只好拱手道:

    “齐国公这话可折煞我了。还是我攒局喝酒才惹了这场祸事。好在齐大人未受伤,否则某才是无颜见齐国公才是。”

    齐衡已届五旬,自是听得懂这话里的疏离,都说这几人是京里有名的纨绔,怕是过了今夜,自家小弟再也挤不进这几人的圈子了。

    他笑着拱手:“歹人夜袭,如何能怨大人?我先领着幼弟回去,改日再与徐大人叙话。”

    齐元站起身,看了看屋里的几人,那些人躺得躺,靠得靠,无一人出声,只徐典拱手道:

    “齐大人今日受惊了,改日某定带方供奉上门请罪。”

    齐元不好接这话,只拱了拱手跟着齐衡出去了。见他走了,孙挺、周彦才嗤笑一声,却也没说什么。

    没过多久,孙挺、周彦几家也都陆续到了,周彦的父亲是个武将,今年已将六旬开外。

    见了他们这样子,老头儿撅着胡子指着这群人先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一群只知吃酒耍乐的废物!读书提不起笔来,便是打架也不中用!怎么不让人打死你们!不中用的夯货!我必要禀了官家,好好操练操练你们这群废物!”

    徐典几个自小一处玩的,都极怕这老头,他苦着一张脸拱手求饶:

    “老爷子,你息息怒,好歹与我们些脸面……我们当说不说的,自家小郎都要娶妻了呢,你老还这么骂……”

    “呸!你们还要脸面!……”他才要骂什么,即瞥见了黄显浑身是伤,双目紧闭,先是一愣,随后指着周彦骂道:

    “让个文官帮你们打架!好大的出息!废物!”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放轻了些声音道:“先回家,下来好好操练你们!”

    徐典指着周彦挥手,“赶紧跟你阿爹回家,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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