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很快就到了二月二十六,天还未亮透,城西的贡院外头,灯笼挂了一整排,在料峭春寒里晃着昏黄的光。

    贡院前挤满了来应试的童生,有人还在低声背着经义,更多的人只是攥着考篮紧张地张望。

    许月天不亮就起了身。她按着五姐走前交代的,将考篮细细收拾了一遍。

    陈博文已经在堂屋等着了。他今日换了一件青布直裰,头发梳得齐整,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神气。

    姐夫,许月把考篮递过去,又补了一句,五姐说,若是在里面待得久,莫要一口气把干粮吃完了。

    陈博文接过来,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他心里根本不在意这些琐碎的嘱咐。上一世的考题他记得清清楚楚,连破题时该用哪一句典籍心里都有底。

    这场考试于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他要的是案首,是那个扬名溧阳城的风头。

    他走到贡院门口,看着周围那些或焦躁或惶恐的面孔,嘴角微微翘了翘。看他们这副样子就知道他们这科不过是成就自己的陪衬罢了。

    方四郎也在里面,他提着考篮过来见陈博文一派从容淡定的模样,不由得笑道:

    “陈兄大才,就兄这般闲适的模样,想必这案首非陈兄莫属了。”

    陈博文自是笑着推让:

    “哪有什么闲适,不过是痴长你几岁,心下着急面上不显罢了。”

    二人正说着,前面人群骚动,要入场了。

    他被分到丙字第三号舍,一间仅容转身的格子,临着一条窄廊。他落了座,把考篮放在脚边,又将笔墨在案上逐一摆好。

    他坐好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试子和引帘官,三日之后,陈博文的名字就会高张在这文庙的外面最显眼的位置。多少年以后人们都会说溧阳那年的案首青年才俊,风流无双。

    为了这个案首,他准备了一个冬天的答案,将上世一世案首的答题背了又背,为了怕人看出答的一样,他还改了又改,找了几位名师给他指正,从引经据典到排比对仗,无一不精妙。

    引帘官击了三通鼓,试卷发了下来。陈博文稳稳地接过那张纸,目光从容地落下去。

    然后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第一道经义题赫然写着颜渊问仁。旁边小注: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不是子路问政。

    陈博文盯着那四个字,瞳孔放大,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抽走了。

    怎么会不一样?

    陈博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层薄汗从他后背渗出来,沿着脊背往下淌。

    考题变了。那么,还有什么也变了?

    不是,是别的事情变了,所以考题也变了。

    方引没死,锦娘没嫁他,五娘也没有腰缠万贯地等在府城里。他苦心孤诣谋划的一切,就像此刻笔尖上那滴悬而未落的墨,不知该落在哪里。

    他强迫自己定神,可那些备好的论据、典故、排比全锁在子路问政的框架里,此刻挪过来处处别扭。

    他提起笔悬在纸上,墨汁凝在笔尖,迟迟落不下去。

    廊外有巡场吏卒的脚步声经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响。

    这题也没多难,可他的心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来搅去,让他无法思考。

    最终他硬着头皮答了一篇。开头引了《论语·颜渊篇》,可写着写着就滑到了《大学》的路数上去,结尾收得仓促潦草。

    他知道自己写得不好,但卷子交了,再改不得了。

    第一场出来的时候他脸色苍白,坐在号舍里灌了半壶凉茶。

    第二日考诗赋。可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颜渊问仁四个字,诗兴全无。勉强凑了八句出来,对仗还算工整,可意脉平直寡淡,他自己读了一遍都觉得乏味。

    第三场题目是论君子务本。这一篇他倒不算太陌生,可心境已乱,那些原本烂熟于胸的句子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他耗费了大半日的功夫才勉强凑出一篇中规中矩的论来。

    第四场考策问是他的强项。他上一世中举之后读过不少实务文章,对州县赋税、差役积弊都有心得。这篇他写得还算顺手,多少挽回了一些颜面。

    最后一场交卷,陈博文收拾了考篮走出贡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脚步虚浮。

    许月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考篮,抬头看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博文平日里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七分从容的脸,颓废不堪,往日里那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此刻也呆滞起来。

    姐夫,许月小心地唤了一声。

    陈博文没看她,自顾自地走在前面,进了家也不说话,只把自己关进屋里,闩了门,倒在床上,睁着眼盯着房梁,一宿没合眼。

    他反复地想为什么都变了。

    他想了一夜,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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