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显走了,他告诉方引以后他就是吴王的人了,以后只听王爷一人的话,好生伺候王爷,莫要惹王爷生气。

    方引到现在都不明白,什么叫他现在是王爷的人了,这话说的像他是个小娘似的。

    可他唯一能指望的黄巡使也走了,吴王还高高地坐在那儿等他请罪呢。

    欲哭无泪说得就是他。

    过了半晌他磕磕绊绊地把子路篇第十三篇背了,吴王也不说话,只用戒尺敲着书案:

    “默!”

    方引爬起来抓耳挠腮地默写去了,为了自己少挨点打,这次写得格外用心,以至于吴王都后悔以前打他打少了。

    早知道这招管用,早就连吓带打了。

    看方引都弄完了,吴王才道:

    “这世上还有比读书更容易的事?奔波劳碌的苦你都受得,偏读书的苦受不得?”

    方引期期艾艾:

    “我年轻,力气大,做什么都能挣钱。我新妇给我算了,她一个月能挣十五贯,我也能挣五六贯,我们一个月就能挣二十贯呢!一年就有二百贯,花都花不完。”

    吴王这次没有笑他,而是正经地道:

    “二百贯多还是少?”

    方引有些骄傲,“多!”

    吴王点头:

    “既是多,财帛动人心,你一没权二没势,你能保得住?”

    方引一下子噎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吴王接着道:

    “你不是说还有个姓陈的觊觎你的新妇,我记得你说他是读书人。你不怕他抢了你那么能挣钱的新妇?”

    方引的脸有些白,可还是道:“他新妇更能挣钱。”

    吴王摇头:

    “谁会嫌钱多?多了一个新妇,还能多一份钱,要是我早就抢过来了。”

    方引才不怕:

    “我和新妇说了,我们将来生了小郎就让他读书,我家有读书的种子,他就不敢欺负……”

    吴王打断他:

    “好有志气呢!你一下子生个十七八岁的小郎出来?

    你就是没遇见我,要是我早就把你新妇撬过来了,还等你生小郎?!美死你!

    这不是那姓陈的不中用,就是你家新妇瞎了眼,要我是她,早投了姓陈的了!

    她要是供出一个举人老爷了,以后就是官家太太,你见她还要磕头呢!还给你生小郎?!

    方引,你那脑子里装的水吗?”

    闲着的时候吴王总找他问些乡里的事,三问两问,他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包括他家的事。也不知道吴王是会什么法术不成,方引连自己腰带里缝着的银子都说了。所以吴王对他的底细全都知道。

    方引被他说得出了一身的汗。

    “说话!”吴王一敲书案,方引一哆嗦,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吴王又道:

    “破家县令,灭门刺史。你穷还罢了,你要是有二百贯了,方引,你新妇可就是旁人家的了!”

    这是方引最听不得的话,吴王就见他涨红了一张脸,额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两只手攥着拳头,不服气可又说不话来。

    吴王就放软了一点声音:

    “你家小郎能考功名要十七八年后。要是你读书,十年差不多就行了。”

    方引都顾不得生气了,摆手道:

    “不行不行,我哪会读书?王爷,我不行的!四郎从小就读,都快十年了,还什么都没考上呢!”

    “胡说!”吴王瞪起了眼,“谁是天生会读书不成?!人家七岁读书,你十七岁读书,不过是晚几年罢了。早有早的读法,晚有晚的读法。你要是肯用功,没准过个七八年就能考个秀才,再过个三五年能考个举人。三十二三岁当上官老爷!这年纪大么?!”

    这是方引从没想过的事,他想想黄巡使,好像也二十七八了,又想想黄知州好像四五十岁了,要是三十二三岁能当上官老爷,他就能当一二十年的官。

    他一边想一边笑起来,他方引也能当官老爷了?

    吴王见他那样子就知道他上当了,这个傻子三言两语就被人哄了。官是那么好做的?可见他一副心向往之的样子也不准备告诉他。

    方引想了一会儿才道:

    “王爷,我错了。”

    “错了?”吴王拿眼瞟他,“不骂我了?”

    方引忙道:

    “我哪有?我……我哪有……王爷就会……就会……冤枉我!”

    吴王看着他这副模样,骂道:

    “不晓得别人还不晓得你?!”

    方引正色道:

    “真没有,王爷。我又不是不知道好赖的人……”

    吴王点头:

    “你家织什么布?”

    方引笑起来:

    “有二三个织娘,织素绫。我新妇厉害,她会织绞罗,四径绞罗,十一二贯一匹呢。”

    吴王点头,看看自己身上亳州贡的熟线罗,薄而不透,表面是极淡的暗地缠枝瑞草,只在光线下才浮起一层浅浅的本色提花。

    “我这样的?”

    方引摇头:“我还没见她织过呢,不过应该不是。她说不能提花。”

    吴王又点头,“等你回家了送两匹到京里来。”

    方引没说话,吴王问他:

    “小气死你!教你这么久,当不得你两匹罗?”

    方引低头待了半晌,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王爷……你……会……没事吧……”

    吴王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谁知道呢。你说得对,也许你的罗送到了,我已经下去了陪皇爷了,用不着了。”

    方引忙跪下磕头:

    “王爷,王爷……我……我……”

    吴王没看他,只望着外面江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屋里太安静了,方引觉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心一横,问道:

    “王爷,你为什么……为什么抓人铸钱?”

    吴王看着江水,笑了两声:

    “你个傻小子,有时候说话还挺对的。我就是你家那个游手好闲的五郎,闲来无事的消遣罢了。

    我在这儿待了十三年了,整日里无所事事,早待烦了。我老爹不过是想让我在这儿做个逍遥王爷。

    可一个地方待十三年,别的地方又去不了。换作你,你烦不烦?还逍遥个屁

    方引,我知道这么说你不高兴,可是没办法,我真是闲来无事,想着这事做也行,不做也行。

    做着玩玩吧,当个乐子也好,当个事也好。

    就这么简单。

    是不是听起来像个傻子?”

    他扭回头看着方引。

    方引还在地上跪着,他听懂了。

    “王爷,那……那你是挺傻的……”

    吴王笑起来:

    “是啊,挺傻的。

    一边不甘心肉铺子给了别人,一边又放不开手脚去抢。

    因为我也知道那肉铺子自始至终也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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