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世事洞明皆学问（中）
黄显来得很快，因为徐典传话说靖王爷要撵方引走。
黄显很纳罕，不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人弄进去的吗，这才一个月，怎么就厌了？
这话有些不对劲，黄显摇摇头，算了，且看看。
需云殿里方引在下面跪着，靖王端坐在书案之后，黄显竟是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楼船上。
他跪下行礼：
“见过靖王爷！”
现在已经八月了，青砖石透过布料传递到腿上又凉又硬，黄显偷偷看了一眼方引，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看起来应该时间也不短了。
黄显就有些生气，这倒霉孩子一个月前被人射得刺猬一般奄奄一息，这才刚好些，就让他跪在这青砖地上。
果然不是自家的孩子不心疼。
靖王摆手：
“起来吧，接了方引走吧，爱去哪儿去哪儿吧，本王这里不用了。”
黄显长长地叹了口气，靖王觉得他要说些什么，可谁想黄显竟是直接站了起来，又伸出手去拉方引：
“叩谢王爷，咱们走了。”
他这话一出，不光方引一愣，就是靖王都懵了。上次在楼船上黄显不是这么说的呀，他怎么改词了？
方引没有起身，只抬头看着黄显，满脸都是后悔与愧意，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嘴里嗫嚅着：
“大人……大人……我……我没……我没办好……”
黄显托住的他的手臂，手上用力，方引被他拉拽起来，黄显弯腰给方引整了整衣服：
“去收拾你的东西，一会儿咱们走。”
方引看看靖王又看看黄显不知道怎么办，靖王眯着两只眼睛看着黄显，黄显也不退让，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靖王。
方引莫名就觉得自己犯了大错，只是什么错他也说不清，他看看这边，看看那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忽然靖王将书案上的狮子镇纸抓起来朝着黄显就丢了过去，方引吓得忙把他拉向一边，狮子镇纸啪嗒一声跌落在地上：
“好得很！都滚！滚！”
黄显转身就出了殿，连告辞行礼都省了，方引愣在原地，见黄显已经走了，忙快走几步跟上，可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站定扭回头看看靖王，一时迷惘起来。
承矩看着方引站在那儿，一会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可怜巴巴的，好像一只被抛弃或是被争抢的狗。
黄显走得不快，可一步也没停，方引又看了一眼靖王，扭头跟着黄显出去了。
靖王见他们俩走了，一把将书案上的东西全推到地上，承矩和董承彦忙跪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出。
没良心的东西！黄显勾勾手指就跟着人家走了！
需云殿外已是金乌西坠，黄显走在前面，方引垂着头跟在他身后，他想叫住黄显，可又不敢开口。
出了左承天门，黄显上了马车，和牛儿说一句什么，方引也没有听清。
黄显看着方引仿佛被抽了筋骨的样子，有些心疼，可仍是板了脸问：
“发生什么事了？”
方引低着头，眼泪就落了下来，大滴大滴的，滴在他衣服的下摆上。
老天爷，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不好？他不过是问了一句话呀。
他把事情学了，黄显却轻笑了一声，“知道了。”
马车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面前忽然亮起来，一条街灯火通明，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黄显带着方引下了车，一条街就出现在方引眼前。这街又宽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全是铺子、棚子、楼阁，每一间都亮着灯，灯挨着灯，亮成一片，把天都映红了。
四周全是声音，叫卖声、笑声、骂声、琴声、歌声，一股脑儿灌进他的耳朵里，分不清哪是哪。
黄显走在前面，方引跟在他身后。方引来京也有段日子了，从不知京里还有这般繁华热闹的所在。
街两边全是勾栏棚子，里头传出女子的娇笑，男人的喝彩，还有琵琶声，有锣鼓声，又热闹又陌生，像另一个世界。
两人最终在一处酒楼前停了脚。门楣上写着“遇仙正店”，三层楼，亮着琉璃灯，照得街面都白了几分。
黄显要了二楼一间雅室，推开窗，整条瓦子街尽收眼底。
方引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街上的人像蚂蚁一样来来往往。有穿绫罗的，有穿葛衣的；有坐轿的，有抬轿的；有在酒楼里一掷千金的，有在街角露着胳膊喊“仁厚君子，乞食一文”的；有笑的，有愁的；有吃饱了闲逛的，也有饿着肚子赶路的。
同一条街，同一片灯火，有人活在天上，有人被踩在泥里。
方引趴在窗台上，忽然觉得眼睛模糊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哭。
“大人，”他转过头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王爷……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黄显放下茶盏，“因为你吃里扒外。”
“可大人不是外人……”
“方引，”黄显打断他，“你是谁的人？”
“我……”方引一时不知怎么说，他想说我不是谁的人，我是我自己，可这话他不敢说。
黄显没有催他，只指了指蒲团让他坐，方引老老实实地坐下才道：
“大人，我必须是谁的人吗？”
黄显点头，“你不是学过了吗？‘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可无论周比，人总有个标签不是？你从乡下来的穷小子，进了需云殿听差，算不算一步登天？
你借的谁的梯子？三郎？”
“大人的。”
“糊涂！你家大人还是个中八品的官呢，有这本事与你搭梯子？三郎，你为什么要去仓库司当值？你为什么会欠我十六两银钱？”
这完全不相干的事被黄显问出来，方引就更懵了，他迷茫地看着黄显，黄显轻笑：
“是靖王要留下你。你忘了？在船上，你第一次犯错他要赶你走，我是不是就说了你是他的人？”
方引似是想起了船上的事，愣怔着瞪大了眼看黄显。
“靖王爷有没有和你说过，我这次怕是要牵连外放？我为什么要被牵连？三郎？”
这些都是方引没有想过的事，黄显看着他笑起来,倒了杯水与他，才接着道：
“不管你怎么想，我怎么想，但是在朝堂上我们已经是靖王的人了。
三郎，你什么也没为王爷做，却想着出来给旁人帮忙，哪怕这个人是我，是不是也是吃里扒外？”
黄显很纳罕，不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人弄进去的吗，这才一个月，怎么就厌了？
这话有些不对劲，黄显摇摇头，算了，且看看。
需云殿里方引在下面跪着，靖王端坐在书案之后，黄显竟是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楼船上。
他跪下行礼：
“见过靖王爷！”
现在已经八月了，青砖石透过布料传递到腿上又凉又硬，黄显偷偷看了一眼方引，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看起来应该时间也不短了。
黄显就有些生气，这倒霉孩子一个月前被人射得刺猬一般奄奄一息，这才刚好些，就让他跪在这青砖地上。
果然不是自家的孩子不心疼。
靖王摆手：
“起来吧，接了方引走吧，爱去哪儿去哪儿吧，本王这里不用了。”
黄显长长地叹了口气，靖王觉得他要说些什么，可谁想黄显竟是直接站了起来，又伸出手去拉方引：
“叩谢王爷，咱们走了。”
他这话一出，不光方引一愣，就是靖王都懵了。上次在楼船上黄显不是这么说的呀，他怎么改词了？
方引没有起身，只抬头看着黄显，满脸都是后悔与愧意，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嘴里嗫嚅着：
“大人……大人……我……我没……我没办好……”
黄显托住的他的手臂，手上用力，方引被他拉拽起来，黄显弯腰给方引整了整衣服：
“去收拾你的东西，一会儿咱们走。”
方引看看靖王又看看黄显不知道怎么办，靖王眯着两只眼睛看着黄显，黄显也不退让，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靖王。
方引莫名就觉得自己犯了大错，只是什么错他也说不清，他看看这边，看看那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忽然靖王将书案上的狮子镇纸抓起来朝着黄显就丢了过去，方引吓得忙把他拉向一边，狮子镇纸啪嗒一声跌落在地上：
“好得很！都滚！滚！”
黄显转身就出了殿，连告辞行礼都省了，方引愣在原地，见黄显已经走了，忙快走几步跟上，可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站定扭回头看看靖王，一时迷惘起来。
承矩看着方引站在那儿，一会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可怜巴巴的，好像一只被抛弃或是被争抢的狗。
黄显走得不快，可一步也没停，方引又看了一眼靖王，扭头跟着黄显出去了。
靖王见他们俩走了，一把将书案上的东西全推到地上，承矩和董承彦忙跪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出。
没良心的东西！黄显勾勾手指就跟着人家走了！
需云殿外已是金乌西坠，黄显走在前面，方引垂着头跟在他身后，他想叫住黄显，可又不敢开口。
出了左承天门，黄显上了马车，和牛儿说一句什么，方引也没有听清。
黄显看着方引仿佛被抽了筋骨的样子，有些心疼，可仍是板了脸问：
“发生什么事了？”
方引低着头，眼泪就落了下来，大滴大滴的，滴在他衣服的下摆上。
老天爷，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不好？他不过是问了一句话呀。
他把事情学了，黄显却轻笑了一声，“知道了。”
马车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面前忽然亮起来，一条街灯火通明，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黄显带着方引下了车，一条街就出现在方引眼前。这街又宽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全是铺子、棚子、楼阁，每一间都亮着灯，灯挨着灯，亮成一片，把天都映红了。
四周全是声音，叫卖声、笑声、骂声、琴声、歌声，一股脑儿灌进他的耳朵里，分不清哪是哪。
黄显走在前面，方引跟在他身后。方引来京也有段日子了，从不知京里还有这般繁华热闹的所在。
街两边全是勾栏棚子，里头传出女子的娇笑，男人的喝彩，还有琵琶声，有锣鼓声，又热闹又陌生，像另一个世界。
两人最终在一处酒楼前停了脚。门楣上写着“遇仙正店”，三层楼，亮着琉璃灯，照得街面都白了几分。
黄显要了二楼一间雅室，推开窗，整条瓦子街尽收眼底。
方引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街上的人像蚂蚁一样来来往往。有穿绫罗的，有穿葛衣的；有坐轿的，有抬轿的；有在酒楼里一掷千金的，有在街角露着胳膊喊“仁厚君子，乞食一文”的；有笑的，有愁的；有吃饱了闲逛的，也有饿着肚子赶路的。
同一条街，同一片灯火，有人活在天上，有人被踩在泥里。
方引趴在窗台上，忽然觉得眼睛模糊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哭。
“大人，”他转过头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王爷……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黄显放下茶盏，“因为你吃里扒外。”
“可大人不是外人……”
“方引，”黄显打断他，“你是谁的人？”
“我……”方引一时不知怎么说，他想说我不是谁的人，我是我自己，可这话他不敢说。
黄显没有催他，只指了指蒲团让他坐，方引老老实实地坐下才道：
“大人，我必须是谁的人吗？”
黄显点头，“你不是学过了吗？‘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可无论周比，人总有个标签不是？你从乡下来的穷小子，进了需云殿听差，算不算一步登天？
你借的谁的梯子？三郎？”
“大人的。”
“糊涂！你家大人还是个中八品的官呢，有这本事与你搭梯子？三郎，你为什么要去仓库司当值？你为什么会欠我十六两银钱？”
这完全不相干的事被黄显问出来，方引就更懵了，他迷茫地看着黄显，黄显轻笑：
“是靖王要留下你。你忘了？在船上，你第一次犯错他要赶你走，我是不是就说了你是他的人？”
方引似是想起了船上的事，愣怔着瞪大了眼看黄显。
“靖王爷有没有和你说过，我这次怕是要牵连外放？我为什么要被牵连？三郎？”
这些都是方引没有想过的事，黄显看着他笑起来,倒了杯水与他，才接着道：
“不管你怎么想，我怎么想，但是在朝堂上我们已经是靖王的人了。
三郎，你什么也没为王爷做，却想着出来给旁人帮忙，哪怕这个人是我，是不是也是吃里扒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