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醒来入目便是需云殿偏殿那几根熟悉的檩条,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得满屋发白。

    他下意识想翻身,脑袋刚一抬,整个天地便旋转起来,胃里一阵翻涌,他连忙又直挺挺地躺回去。

    他闭着眼,努力把昨晚的事一点一点捡回来。樊楼、莲花棚、徐典齐元几个、穿得花红柳绿的小娘……然后是一个人跪在他面前,哭着说溧阳话。

    他的汗一下子出来,四十贯!他又借了四十贯!大人那十六贯还没影子呢。

    他也顾不得难受,噌一下坐了起来,却地把一旁的承矩吓了一跳。

    “三郎,你这一惊一乍的……”

    方引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鞋子都没穿好,跑到殿中望了望,靖王殿下又坐在几案后面下棋,见到方引披头散发的样子斥道:

    “像什么样子?!滚回去!”

    方引又忙跑回偏殿好歹洗漱了,又喝了杯水才醒过来。

    他跑到殿上,靖王已经在书案后面坐定了看着他,似笑非笑道:

    “听说方供奉昨日好大手笔呢!千金搏一笑?”

    承矩忍不住抽着嘴角,方引扑通跪在地上,靖王又冷笑两声:

    “你还是快起来,不然黄显又要跑到我这里闹!对了,昨日你被徐典几个送回来的时候,醉得人事不知。徐典说你借了他银钱,不知道你醒了还能不能记得。”

    方引一动不敢动,他昨日喝酒也就罢了,怎么就昏了头赎了人出来?

    靖王冷哼两声:

    “让你吃个酒你就赎了人出来!好大的狗胆!这会子也不怕阿爹新妇了?你也是出息了,这样也不错。他们要是因为这个和你闹,你索性和离了就是……”

    “殿下……”方引吓得汗都下来了,“我……我是吃多了酒,又……又听她是溧阳的小娘子……便……便……”

    “我让你做什么去了?真是吃酒听曲?我听说你还差点和人吵起来?你真是厉害得紧!”

    方引脑子里又懵又疼,惨白着一张脸,靖王竟觉得他可怜,斥道:

    “滚起来罢!”

    方引站起来,期期艾艾地犹豫半天,才道:“殿下,我……我今日得……出去……找……大人……”

    “找黄显干什么?”

    “借……钱……”

    靖王一下子也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方引,方引也看着他,两个精穷的人互相打量了一会子,靖王挥手:

    “滚!”

    方引到承天门的时候,徐典正和人闲聊,见方引白着一张脸蔫头耷脑地出来,笑道:

    “方供奉,今日不当值了?”

    方引忙上前见了礼,有些不好意思道:

    “徐大人,我真是酒品不佳,昨日闹了笑话,还请见谅!我今日晚些时候将银钱还你。”

    徐典摆手:

    “又没多少,不值得放到心上。是不是又是三殿下吓唬你了,少理他!惯会吓唬人。倒是你,弄了那小娘要送回溧阳么?那你去勾栏的事儿可就守不住了。”他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

    方引的脸就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可一时也答不出来,徐典也没想他回答,打了个响指,有个侍卫跑过来,徐典道:

    “给方供奉牵匹马过来!”又扭头对方引说:“我看你酒还没全醒,可小心些呀!”

    方引谢了又谢才骑马走了,徐典看着方引的背影对一旁的人道:

    “看到了么,十六七岁的穷小子,那胆子可是大得很,昨日硬刚齐元,半分不怵。”

    黄显不在家,方引只好去找郑娘子,郑氏见他脸色苍白,还以为他病了,忙问:

    “三郎可是病了?”

    方引行了礼,才垂了头,不好意思地道:

    “夫人,我昨日同人去吃酒,见了个小娘是……是溧阳的,看她实在可怜,就……就……赎出来,想着大人往常州送信的时候,带回常州给锦娘,让她帮着着给寻寻家人。”

    郑娘子笑道:

    “我说呢,刚有人送了个小女娘过来,原来如此。她年岁还小,便是入了那地方,也不好叫她小娘。”

    方引垂了头,郑氏见他那样子便也猜出几分:

    “那地方赎人可是不便宜,你怕是银钱不够吧?要多少?”

    方引的眼眶就红了,他也不敢抬头:

    “四十贯,我……我借徐大人的……我想今日还他。夫人……我还得……借钱。”

    郑氏笑道:

    “这不当什么。三郎,郎君们吃酒本也没什么,只是大人说你酒量浅,二来年纪又小,还是少吃些,莫伤了身子。这几日就有人往常州去,你要是有信也让人一并带了来。”

    翠儿拿了个匣子过来,郑氏先是拿了一张四十贯的交子出来装到荷包里,又拿出来二锭五两一个的小银锭子也装到荷包里。

    方引忙摆手:“夫人,四十贯就够了……我……我不用……”

    郑氏也不接话,只让翠儿将荷包递给他,口中还说着:

    “我见你脸色不好,先去吃了饭再回去。”

    方引谢了又谢,大人和夫人都是和善的人,对他又好,这次他不想给阿爹和锦娘带东西了,得攒些钱快点还了大人才好。

    殿下说大人俸禄也不高,现下不光养家,还养着个他呢。

    靖王的府邸原是以前赏人又收回来的旧宅,就在安静坊,离皇城也近。

    只是因着年代久,有些又不合礼制,所以翻修的工程量也不小。

    方引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座即将完工的王府。廊柱上还贴着红纸,斗拱已经上了彩画,院中两株新移来的银杏已经扎稳了根,叶子开始泛出浅黄。

    他想,殿下终于要搬出来了。

    黄显见他突然来了,还牵着个马,白着一张脸臊眉耷眼的,心里也是一跳,这是……又被撵了?

    他示意方引到凉亭里坐了,才问:

    “怎么了?请假跑来找我,出什么事了?”

    方引吭哧半天,才将事情始末说了,末了才说:

    “大人,我去勾栏,阿爹……还有锦娘定是……定是要生气……我……我怎么……同他们说呀?”

    黄显还当是什么事,心里石头落了大半:

    “如实说就是。就说是与同僚一起宴请上官时遇到的,这也值当得的发愁?!”

    方引当时就觉得他家大人真是天下顶顶聪明又顶顶好的人,马上漾起一张笑脸问:

    “大人,这宅子是不是快修完了?”

    黄显见他这样子也忍不住笑,还用手指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这里不用你操心!倒是你,这次吃酒想明白什么没有?”

    方引点头:“我酒量不好,要少吃酒。”

    黄显又笑了:“不对。靖王让徐典带你去勾栏,不是消遣。你才来京城,官位又小,又无根基,以后行走困难。

    徐典的大兄是护国公,他是幼子,虽没再走武将的路子,但性子豪爽洒脱,在京里结交甚广。靖王是让徐典带着你多结交些人,以后你才好当差办事。”

    这是方引没想到的,他想了想才说:

    “可是我官位低,他们……他们出言不逊……”

    黄显看着他,正色道:

    “三郎,官场就是这样。所以才说磨性子呢,你才十七,从八品,且有得磨呢。都是这般过来的,我也是,这是没法子的事。你不能讨所有人喜爱,能结交的结交的,真不能结交的,不交恶就是了。

    你昨天做得就很好,没有错。一开始就把底线露出来,后来就好办了。”

    方引见黄显没骂自己反而说他做得对,就乐得牙都呲了出来。还是大人好,殿下就总是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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