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花罗织娘
过契的事办得比预想中快。
等着宋阿爹带着草儿从衙门出来，牙人拱手走了，王婆子和草儿的阿爹往这边看了几眼也没说话，扭头也走了。
草儿看也不看她们，来到锦娘的车前跪下磕头：
“娘子，过契的时候我……奴婢看见了，主家都要给取个新名字的。我……奴婢不想叫草儿，求娘子、阿郎取个名字！”
锦娘想了想，笑起来：
“草儿这名字大约是贱名好养活，不过也太轻贱了些。叫阿金吧，金子又贵重，又人人喜欢。”
阿金想了想高兴起来，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这名字好，奴婢定不辜负了这名字！”
锦娘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她那身破得快挂不住的衣裳道：
“一会儿与你买身衣服。我家是织布的，你到了家里要学织布，织得的第一匹布再赏你自己做衣衫。”
阿金听了又极高兴，趴在地上叩头道：
“谢娘子！”
第二日一早，锦娘把这两月积攒的素绫、丝线和那两匹四径绞罗带了，看了几家铺子，统共卖了四十二贯。
锦娘一边等阿爹在那儿装钱，一边道：
陈店主，这四径绞罗一匹十二贯，单丝罗的价格怎得也不便宜？我看也要五贯了。
陈店主笑道：
“物以稀为贵。咱们江南这带少有人织单丝罗，我这里的都是蜀地来的。常州那里还有花单丝罗，一般的要十贯，好些的十四五贯，比四径绞罗还贵两三贯呢！但是那些要用到花楼机了，咱们这里的人就更不会了。”
锦娘笑道：
“罗机子加上纹杆挑花，便能在素罗上挑出些小巧的花纹来，倒是不必用花楼机。”
陈店主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娘子聪慧，果然通透！大户人家的小娘子，春日里穿的罗衫、夏日的罗裙，都要有暗纹才拿得出手。也不要大纹样，就添些缠枝莲、折枝花一类的小纹样，八贯打底，花色精细些的，十贯都有人抢着要。”因花单丝罗没有样品，锦娘便把有花纹的锦缎各买了一尺，回去做个参照。
出了门，锦娘与阿爹又去了牙行，这回是要典个熟手的织工回来。
孙记牙行开了多几，最是稳妥，二人说了，孙牙人就笑起来：
“怨不得人都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里还有真有一个纪二娘子，今年三十四，原来是个蜀中人，在官家织房里做工的。不知道什么原因男人犯了事被砍了头，她带着两个儿子投奔娘家来了。
谁想娘家爹故去了，阿娘年岁又大要看媳妇脸色，也不敢怎么接济她。自己靠着给人织布攒了些银钱，年下才给大郎娶了新妇。
厄运专挑苦命人，他家大郎上月病了一场，手里积蓄全花光了，她从娘家又借了些，总算是续上了命。可要看好，怕还有个三五贯。
新妇怕守寡，前几日让娘家兄弟来拉嫁妆要和离呢，她找来说愿意出典，只是典金不便宜，要八贯，典期五年。”
牙人一口气说了这多，又面露出难色来：
“她本来是好典的，咱们常州织纺多，只是一来她典金高，二来……二来她还有个二郎，今年十岁，她要带着，主家要管饭食。”
宋阿爹诧异：“这原来也不该是难事呀？”
孙牙人终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二郎……二郎……有些个……呆傻……阿叔放心，不是喊叫打人的那种！”孙牙人说了呆傻又忙解释：
“就是不理人，不能离开纪二娘，要时时跟着她。不吵不闹，不理人。”
宋阿爹一时也犹豫起来，还是锦娘道：
“若是她手艺好，不妨叫来看看。”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门外走进来一个穿靛蓝布衫的妇人。
身量不高，一双眼睛沉静温和，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做活计的。她身后跟着个瘦瘦的小郎，拉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脸来。
这就是纪二娘子。孙牙人介绍道。
锦娘打量了她几眼，开口问：
纪娘子，你会织些什么？”
回娘子的话，能织绫、罗、锦。只是罗、锦要花楼机，双人配合，要看娘子家有没有花楼机。”
“罗机子加上纹杆挑花你可会？”
“会织，只是一来挑花慢，一月不做旁的能织三匹，若有人帮忙理线，能出三匹半。二来纹杆挑花织不得大花样，只好织些缠枝、方胜、回纹，单一了些。”
她规规矩矩地站着，那瘦小的孩子就站在她后面，一直不出声。
“四径绞罗可会？一月能织多少？”
“这个会，却不熟，一月一匹半吧。娘子，这个我只织过一次。”
“你善织什么？”
纪二娘沉默半晌，声音里带了些鼻音：
“善使花楼机织锦，两月一匹。”
锦娘微微前倾了身体：
“大花楼小花楼？你是投梭还是挽花？”
纪二娘一下子抬起了头，她没想到在溧阳县城一个小娘子还懂这些：
“惯使大花楼。小花楼我也使得，只是小花楼只能织二三色。我原是挽花的，若是投梭的人得当，小花楼一月可出一匹。”
锦娘站起身围着她转了转：
“你有这手艺，为何养不了家？”
纪二娘又低下头：
“家里郎君出事，银钱全打点出去也没留下人。从蜀中到溧阳又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没有多的钱买罗机子……”
锦娘点头：
“八贯就能让你家新妇留下？”
纪二娘点头：
“大郎的病其实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眼下做不得活；她又嫌二郎……二郎呆傻……”
纪二娘子有些说不下去，可又怕锦娘不肯典她，忙又道：
“二郎原不是这样，只是家里出了事。那时他才八岁，一群人冲进家去，抓了他阿爹，把他……把他吓……傻了……”
锦娘点头，又看了一眼二郎，那孩子也不看人，只低了头不说话：
“你家郎君因为什么……”
纪二娘抬着头：
“娘子，我知娘子是担心受连累。没事了，真的。只是当时给官家织贡品，上面给错了纹样，织了大半才发现错了，重新织又来不及。上面追查下来，他和挽花工……全……全死……了。”
锦娘心里已经有了数，转头看向宋阿爹。宋阿爹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纪二娘子，锦娘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却郑重，
我姓宋，罗坪村人，家中开了织坊，我愿出五年典契十贯，可以带着你家二郎吃住。只是不能扰人，不能耽误活计，否则你就要退了银钱，提前赎取。
还有一件，也要提前说下，到了我家要教一个徒弟，先以一月为期，教不出便换人，至少要教会一个人。
纪娘子有些愣怔，她们这行尤其是挽花是轻易不教人的，可……
她看了看锦娘，朝着她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咬牙道：
“全听娘子安排！”
等着宋阿爹带着草儿从衙门出来，牙人拱手走了，王婆子和草儿的阿爹往这边看了几眼也没说话，扭头也走了。
草儿看也不看她们，来到锦娘的车前跪下磕头：
“娘子，过契的时候我……奴婢看见了，主家都要给取个新名字的。我……奴婢不想叫草儿，求娘子、阿郎取个名字！”
锦娘想了想，笑起来：
“草儿这名字大约是贱名好养活，不过也太轻贱了些。叫阿金吧，金子又贵重，又人人喜欢。”
阿金想了想高兴起来，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这名字好，奴婢定不辜负了这名字！”
锦娘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她那身破得快挂不住的衣裳道：
“一会儿与你买身衣服。我家是织布的，你到了家里要学织布，织得的第一匹布再赏你自己做衣衫。”
阿金听了又极高兴，趴在地上叩头道：
“谢娘子！”
第二日一早，锦娘把这两月积攒的素绫、丝线和那两匹四径绞罗带了，看了几家铺子，统共卖了四十二贯。
锦娘一边等阿爹在那儿装钱，一边道：
陈店主，这四径绞罗一匹十二贯，单丝罗的价格怎得也不便宜？我看也要五贯了。
陈店主笑道：
“物以稀为贵。咱们江南这带少有人织单丝罗，我这里的都是蜀地来的。常州那里还有花单丝罗，一般的要十贯，好些的十四五贯，比四径绞罗还贵两三贯呢！但是那些要用到花楼机了，咱们这里的人就更不会了。”
锦娘笑道：
“罗机子加上纹杆挑花，便能在素罗上挑出些小巧的花纹来，倒是不必用花楼机。”
陈店主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娘子聪慧，果然通透！大户人家的小娘子，春日里穿的罗衫、夏日的罗裙，都要有暗纹才拿得出手。也不要大纹样，就添些缠枝莲、折枝花一类的小纹样，八贯打底，花色精细些的，十贯都有人抢着要。”因花单丝罗没有样品，锦娘便把有花纹的锦缎各买了一尺，回去做个参照。
出了门，锦娘与阿爹又去了牙行，这回是要典个熟手的织工回来。
孙记牙行开了多几，最是稳妥，二人说了，孙牙人就笑起来：
“怨不得人都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里还有真有一个纪二娘子，今年三十四，原来是个蜀中人，在官家织房里做工的。不知道什么原因男人犯了事被砍了头，她带着两个儿子投奔娘家来了。
谁想娘家爹故去了，阿娘年岁又大要看媳妇脸色，也不敢怎么接济她。自己靠着给人织布攒了些银钱，年下才给大郎娶了新妇。
厄运专挑苦命人，他家大郎上月病了一场，手里积蓄全花光了，她从娘家又借了些，总算是续上了命。可要看好，怕还有个三五贯。
新妇怕守寡，前几日让娘家兄弟来拉嫁妆要和离呢，她找来说愿意出典，只是典金不便宜，要八贯，典期五年。”
牙人一口气说了这多，又面露出难色来：
“她本来是好典的，咱们常州织纺多，只是一来她典金高，二来……二来她还有个二郎，今年十岁，她要带着，主家要管饭食。”
宋阿爹诧异：“这原来也不该是难事呀？”
孙牙人终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二郎……二郎……有些个……呆傻……阿叔放心，不是喊叫打人的那种！”孙牙人说了呆傻又忙解释：
“就是不理人，不能离开纪二娘，要时时跟着她。不吵不闹，不理人。”
宋阿爹一时也犹豫起来，还是锦娘道：
“若是她手艺好，不妨叫来看看。”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门外走进来一个穿靛蓝布衫的妇人。
身量不高，一双眼睛沉静温和，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做活计的。她身后跟着个瘦瘦的小郎，拉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脸来。
这就是纪二娘子。孙牙人介绍道。
锦娘打量了她几眼，开口问：
纪娘子，你会织些什么？”
回娘子的话，能织绫、罗、锦。只是罗、锦要花楼机，双人配合，要看娘子家有没有花楼机。”
“罗机子加上纹杆挑花你可会？”
“会织，只是一来挑花慢，一月不做旁的能织三匹，若有人帮忙理线，能出三匹半。二来纹杆挑花织不得大花样，只好织些缠枝、方胜、回纹，单一了些。”
她规规矩矩地站着，那瘦小的孩子就站在她后面，一直不出声。
“四径绞罗可会？一月能织多少？”
“这个会，却不熟，一月一匹半吧。娘子，这个我只织过一次。”
“你善织什么？”
纪二娘沉默半晌，声音里带了些鼻音：
“善使花楼机织锦，两月一匹。”
锦娘微微前倾了身体：
“大花楼小花楼？你是投梭还是挽花？”
纪二娘一下子抬起了头，她没想到在溧阳县城一个小娘子还懂这些：
“惯使大花楼。小花楼我也使得，只是小花楼只能织二三色。我原是挽花的，若是投梭的人得当，小花楼一月可出一匹。”
锦娘站起身围着她转了转：
“你有这手艺，为何养不了家？”
纪二娘又低下头：
“家里郎君出事，银钱全打点出去也没留下人。从蜀中到溧阳又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没有多的钱买罗机子……”
锦娘点头：
“八贯就能让你家新妇留下？”
纪二娘点头：
“大郎的病其实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眼下做不得活；她又嫌二郎……二郎呆傻……”
纪二娘子有些说不下去，可又怕锦娘不肯典她，忙又道：
“二郎原不是这样，只是家里出了事。那时他才八岁，一群人冲进家去，抓了他阿爹，把他……把他吓……傻了……”
锦娘点头，又看了一眼二郎，那孩子也不看人，只低了头不说话：
“你家郎君因为什么……”
纪二娘抬着头：
“娘子，我知娘子是担心受连累。没事了，真的。只是当时给官家织贡品，上面给错了纹样，织了大半才发现错了，重新织又来不及。上面追查下来，他和挽花工……全……全死……了。”
锦娘心里已经有了数，转头看向宋阿爹。宋阿爹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纪二娘子，锦娘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却郑重，
我姓宋，罗坪村人，家中开了织坊，我愿出五年典契十贯，可以带着你家二郎吃住。只是不能扰人，不能耽误活计，否则你就要退了银钱，提前赎取。
还有一件，也要提前说下，到了我家要教一个徒弟，先以一月为期，教不出便换人，至少要教会一个人。
纪娘子有些愣怔，她们这行尤其是挽花是轻易不教人的，可……
她看了看锦娘，朝着她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咬牙道：
“全听娘子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