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文从方家出来,便收了笑脸,方四郎是个没气性的,他话已经垫到这样了,他也不敢问一问,骂一骂,真是还不如方七郎一个孩子!

    可是好好的一个局,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方引没死,自己反倒困在这双溪镇上进退两难。

    他回到客栈,往床上一瘫,盯着房梁发呆,官道封了,水路又贵,他手里那点钱,连船票都买不起。

    “五娘……” 他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五娘手里有银钱,也肯为他花费,可她远在罗坪村,难通音讯,一时间他愁肠百转,第一次恨自己节外生枝。

    好端端得来什么县里?!先中了案首,自己有了功名弄死个方引还不是易如反掌,现下自己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说陈博文的懊恼,只说方引来到镇上便忙得脚不沾地。他虽是不知道黄显到底要做什么,可他竟然把县令也调了过来,几百上千的兵卒,把平陵山都要翻过来了。

    黄显行动不便,自己就按他说的跟着县令带着禁兵弓手从山里找到好几个山洞,搜出来几十号人,还有几百具尸体。

    有的尸体才刚刚被杀,他们赶到的时候被切开的喉咙里还嘶呵嘶呵的倒着气儿,有的则是尸身都已经烂出白骨,不知道死在山里多久了。

    山里还有好几座大熔炉,县令大人不说是做什么的,但他这一阵子出去送炭大概也看得出来,这是炼铜炼铁的炉子。

    他们到的时候炉子已经被拆了,只是那些人走得匆促,没拆干净。有的还残存着温热的铁水和铜水,地上全是被砸烂的范筑模具,有的是铜钱样式,只方引不敢说。

    平陵山已经全被围起来了,用陈都尉的话来说就是插翅难飞,黄大人让他们挨着山头地搜寻,他们已经找了五六天了,找到了十几个被拐骗来的苦役,还抓到了百十个禁兵。

    昨日他来接陈都尉的班,又接着在山里巡了两日,又找出来二十来苦役,里面竟然还有许四郎,只是不成人形了,回去就算是活了,估计也伤了底子做不得活计。

    他还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些粉末的东西,很多,堆满了大半个山洞,他不认识,用纸包各包了一些准备带回去。

    这次发现的藏起来的禁兵不多,只有三十来个,他让人卸了这些人的下巴,既不许说话,又不许咬舌。

    把人带回城送到衙里,交了档,还了签,他已经累得臭死了。可见到许四郎他忽然想起自家那两个狗东西也得处置一下。

    回到宿处换了衣服,简单洗了个脸就来见大人。

    黄显的脚好了些,只是还不能走路,他这几日也是忙,胡子拉碴,脸色苍白,这会见从外面进来的方引一张黑脸上都快长出络腮胡子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见过大人!”方引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黄显笑道:“起来,今日几个人?”

    “回大人,二十六个苦役,其中一个我认出来是我们邻居。还有三十一个禁兵,都收了兵器,卸了下巴。”

    黄显点头,方引又把那几个油纸包呈上来:

    “在西垄沟附近的一个洞里发现了大半山洞的粉末,黑色、白色都有一些,我不认识是什么,就每样包了些,请大人过目。”

    他边说边一一打开,黄显看了几眼,又沾了一点闻了闻忽得变了脸色:

    “在哪儿发现的?”

    “西陇沟上的山洞,已经派人守在洞口了。”

    “发现时有没有人守着?”

    “有,四十几个,抓人的时候打斗,最后活捉的是这二十七个,已经和衙署说单独羁押了。苦役没在这个洞里,是在西垄沟前面三里路左右的一个小洞里。洞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二十六个苦役和四个禁兵,全都活捉了。”

    “谁守着这个山洞?”黄大人指了指桌上的纸包。

    “程虎、卢超,带了十八个弓手,一共二十人,因我不识得这东西,怕是重要物什,就多加了些人手……”方引有些不好意思,这人留得多,守山的人就少了,其实他是冒险了。

    “三郎,这是火药。”

    “火药?”

    “对,爆炸腾起漫天大火烟尘的东西,能把西陇沟夷为平地的东西……要是有心人稍加炼制,就能让双溪镇很多人死掉的东西……”

    方引已经开始发抖,“那……那……程虎……程虎他们……”

    黄显按住他,“这些东西不是单独放着吗?”

    方引点头,黄显松了口气:“不混杂,不见明火就无碍。”

    “去请赵县令过来!”

    方引转身,黄显又叫住他:“你找我还有什么事?”

    方引有些气愤:

    “我看见许四郎想起来,方五郎和李银还在我家,他们一个好吃懒做,一个觊觎我的新妇……”他说到儿又有些不好意思:

    “大人知道我是出族的赘婿,原本是方家的庶子,这两个狗东西再不成器也是方家的人,既然活着,能不能……能不能让他们离我家……回……回方家……”

    黄显点头,“去请赵县令来,你的事我给你安排。”

    “是。” 方引自是告辞去请人,心里还有些小雀跃,要是大人能让自己回去一趟就好了。

    县令大人进去了,方引告退要出来,黄显叫住他:

    “已是安排好人去你家,你马上去写封信,一柱香拿来。”

    方引愣了一下,挠挠已经打成一缕一缕的头发,笑起来:

    “不……不用……写。阿爹……阿爹也不识字……”

    黄显眼风都没给他,“下去写!”

    方引苦哈哈哈地下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守在门口等着听吩咐,赵县令出来的很快,见了他点点头:

    “速去收拾,一盏茶后门口汇合与我出发!”

    方引点头应是,推门进去见黄显,黄显正在写着什么:

    “信给我看看。”

    方引期期艾艾地拿出信呈上去,黄显只看了一眼:

    “谁写的?”

    “冯……冯……书吏……”

    黄显挑着眼皮看他一眼,把笔放了,朝前推了推:

    “抄!”

    方引不动,“明府大人……让我……去门口……汇……汇……”

    “那就抄快点!”

    可怜的方引悲壮地拿起笔,重新铺了纸,一脸苦大愁深地开始抄,黄显则在一旁聒噪:

    “手腕!你的手腕儿!抬起来!再抬起来些!……这笔写得太长了!墨沾得太多,该舔笔了!……歪了……!写快点!时间到了!方三郎,你那手是鸭子的脚蹼吗?!”

    方引边写边接受着暴击,乍暖还寒的天气里汗顺着脸颊往下落。冯书吏一页的信,让他挑挑捡捡才抄了一半就用了两页纸,黄显看时间到了,就叫住他:

    “先抄这么多,滚去收拾东西吧!”

    方引如蒙大赦,放下笔连行礼都忘了,也不管信了,三两步就跑了出去。

    黄显看了方引满纸的烂字,宋阿爹当时对他说“三郎好学还是好学,只是这字写得忒丑了些……也不敢求大人指点,要是身边有识字的人给他指点一二,我们父子就感激不尽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宋阿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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