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饭过后,李氏把一碟炒蚕豆搁在方屠户面前,又端来一壶烫好的热酒过来,亲手给他斟上。

    做完这她在床上坐了,笑着道:当家的,今日蒋媒婆带了那胡娘子来相看,那胡娘子极中意方引。

    方屠户仰头滋喽一口酒下吐,舒服地长出一口气,才道:那是好事呀,什么时候下定?

    李氏笑得见眉不见眼的,我也说是好事呢。那胡娘子虽是个寡妇,可年轻,今年才二十二,手里也有大把的家私。方引跟了她,也算是有个好去处。”

    她边说边站起身来,又给方屠户斟了一杯,才又坐下来,“胡娘子是个爽利人,她今日说了,愿意嫁过来。

    只是要嫁进来门呢,彩礼不多要,但怎么也要给些,才好全了大家脸面。五贯就行,她带着嫁妆过来,只是嫁妆是她私产,日后留给他自己的孩儿。”

    方屠户端起酒又喝了,又丢了颗蚕豆入口,点头道:

    “应当的,陪嫁都是私产,惯是如此。五贯也不多,咱家也出得起。”

    李氏正了脸色说,“当家的,她还说了另一条路,她守着家私想坐地招夫呢。若是让方引入赘,她愿意给咱们十贯的养婿银!

    方屠户倒酒的手一滞,两条粗粗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声音也大了起来:

    呸!入赘?方引不是嫡出也是咱们家的长子,怎么能出去当上门女婿?传出去老子这脸往哪儿搁?老子还出不起五贯钱了?!呸!

    李氏见他生气也不害怕,一边心里骂着,他算得哪门子的长子?!一边从他手里拿过酒壶接着倒酒:

    你急什么?我说的是五贯钱的事吗?那胡娘子就是个精明的,用方引现在那屋成亲她能愿意?你说把哪间屋子与她?

    家中就这几间屋舍,四郎要成亲,五郎十四了,六郎十三,七郎十一岁。这眼见的都大了,哪有这几多屋舍?!

    方引若入了赘,房子也够,省子五贯钱不说,还白得十贯养婿银,这里外里就小二十贯了!咱们家一年也攒不下二十贯呢!

    方屠户沉着脸不说话,他心里清楚李氏说的是实话,况且胡娘子那些家财要真能让方引经管着,往后方家也多条路。

    可到底是自家骨肉,送到别家去当上门女婿,他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再想想吧。方屠户端起酒喝了,躺倒在床上不再说话。

    方引在院里把里面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也没人想瞒着他,因为他知不知道都没什么用,没人会征求他的意见,也没人会在意他的想法。

    夜里躺在竹榻上,看着屋顶椽子间漏下来的月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若是真被送去胡家入赘,往后还提什么宋小娘子?

    第二日不用收猪,他打扫了猪圈烧了一会儿杀猪褪毛用的开水,李氏就打发他出门。

    杀猪是方五郎、方六郎给父亲打下手,主母不许他学,不许他看。

    他昨夜仓促想了个脱身的法子,只是相中的人能不能上钩,今日总要去试试才行。

    镇上赌坊外面有些卖橘子的小孩子,方引略打听两句就知道那人今日还在里面。

    他在外面找不显眼的地方蹲了会儿,眼见得中午了,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青年从赌坊里走了出来。

    那青年头上簪了根成色不太好的玉簪,腰间挂着一个翠绿的蝙蝠样式的荷包,一张白净的圆脸透着几分油滑气,正是李氏的娘家侄子李银。

    李家在镇上开杂货铺,是殷实人家。李银是家中的二子,今年二十出头,因游手好闲,家中也不敢用他管事。

    他原有个媳妇的,只是李银染上了赌瘾,把媳妇的陪嫁偷出去卖了,去年媳妇娘家找过来合离了,他为此老实了好一阵子。

    方引低着头急色匆匆地向前走,装作不小心撞了一下李银,他虽然瘦却个子高,又常年收猪力气很大,李银被他撞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你他妈瞎呀!”李银骂过去,抬头却发现是方引,一把抓住方引的胳膊,“三郎?!你投胎去啊!”

    方引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他对着李银行了个礼,“二表哥。”

    李银输了钱正晦气,想拿他作筏子出气,一把揪住他,

    “问你话呢!干什么去呀?是不是背着我姑母干坏事去?”

    方引忙摆手,有些腼腆, “阿娘昨日给我……相看了一个娘子……我昨天……没……没怎么看……清,今日想……再去看看……”

    李银撇嘴,他姑姑能给方引找什么好货色!

    他没说话,方引还是一脸喜气,低声在他耳边:

    “表哥,可有家私呢……嘿嘿嘿……人……人也好,我昨日……昨日没看清……再去看看。”

    李银被他说得意动,反正也闲来无事,就拍了他的肩膀,“你才见过几个女人,走,二表哥帮你参详参详!”

    方引一脸的不情愿,“不行!二表哥……不行!”

    “怎么不行?走!”李银一揽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给二表哥带路!”

    方引带着李银沿着镇上的青石板路往南走,脸上还挂着那副腼腆的笑。

    李银跟在一旁,嘴里闲不住:三郎,那娘子是哪家的?住在哪里呀?

    方引红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高兴地说:姓胡……住在南街后巷,自家有个院子。

    姓胡?李银脚步一顿,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南街后巷那个胡娘子?家里有两间铺面的那个?

    方引点了点头,耳朵尖都红了。

    李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胡娘子他是知道的,前头那个男人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攒了不少家底,只是成亲不到一年人就去了,撇下胡娘子一个人守着铺面和宅子过活。

    听说手里少说也攥着百十贯的现银,还不算那宅子。他拍了拍方引的肩膀,声音里带了几分热络与眼馋:

    三郎,我姑母待你不薄呀,舍得给你寻这样的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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