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娘已经在这儿蹲了一会儿了,这会看着方引被冻得青白的脚有些不好意思,忙把手里的包袱递上去,“方郎君,这我爹去年的旧袄裤,浆洗干净的,你快换上呀。”

    方引早已被冻僵了,一把接过包袱,转过身钻进荒草里,脱了身上的湿中衣,三两下套上,又穿鞋袜才觉得又活了过来。

    穿过衣服走回来,就见宋家小娘子正背对着他,低着头蹲在地上,小小一团,像是冬日里长出来的不合时宜的绿草芽。

    他轻轻咳了一声道,“宋娘子,好了。”

    宋锦娘转过身,她的脸有些红,她把早就准备的一贯钱递过去,“方郎君……这次……多谢你了!”

    方引看着那只拿着钱的手,小小的,又细又白。他转过脸去,弯腰拾起地上的湿衣服,团成一团塞到车上。

    那两头猪明显不高兴那团冰凉凉的东西挨到自己的皮肉,就又尖声叫了几声。

    方引想起陈寡妇的问题,就问:“那人怎么落得水?”

    宋锦娘见他不接钱,却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有些愣怔,摇头说:

    “我见他站在桥上望着水面,忽然好像身子扭了一下,然后就站不稳,落下去了。”

    方引想到刚才宋寡妇的问话,忍不住出声,“宋娘子太托大了些!陈寡妇见了救自家儿子的人也不道谢,只问怎么落水,怕是存着什么疑心呢!”

    锦娘心下也是一沉,上一世她也被陈母问过相同的话,只是陈博文那时已被自己救醒,直接答了是自己失足。

    这一世自己跑开,又让方引顶替,浪费了时间耽搁了救治,陈博文一直未醒,便也答不了这个问题了。

    方引总是一片好心,只是在她愣怔间,他已经推起车子走了。

    宋锦娘有心去追,见河边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议论,也不敢起身,想喊住他,又怕人听见,一时急得没了办法。

    方引走了十几步,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三日后我还来这边收猪,大概还是这个时候,我把衣服给你放在这儿。”说罢推着车走得飞快。

    方引心里替她后怕,若是自己没出现,或是别人来了,她一个女娘这副样子让人见了,怕是不能像他这般好脱身呢。

    真想不明白这小娘子胆子怎么这么大,敢一个人在冬日里跳水救人,敢随便找个郎君冒充恩人,又敢随便一出手就是一贯钱。

    宋锦娘回到家里父亲还在灶房,他并不知道女儿已又出去了一趟了,只当她一直在屋里。

    这会儿见女儿脸色苍白,只当她是吓的,温声问,“锦娘,你今日怎么落水了?”

    五年婚姻换来一场休弃、一场吞了镇子的大火,一条冰河,还有那个她亲手从河里拖了两次救上来的人。

    这些事堵在宋锦娘的胸口,说不出也咽不下,她扑在父亲身上,痛哭出声,仿佛要把这些年来受的委屈一并哭出来。

    宋父原是个精壮的铁匠,终日打铁最不善言辞,只是后来大病一场,再干不得重活。

    如今他看女儿哭得都站立不住,急得抓住女儿胳膊,眉毛都立了起来,汗也下来了,嘴里边哄边问,“好女儿,莫要哭了,你这到底是如何了呀,急死阿爹了!”

    哭了好一会儿,锦娘才道,“阿爹,我今日打柴,不小心从桥上跌进河里了,柴也冲跑了……”

    宋父这才放下心,用那全是老茧的手给闺女拭了泪,笑道: “我当多大的事呢,这也值当得你哭?”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下女儿的额头,“不过下回莫要去了,买柴也没几文,哪就用你去打柴了?爹爹给你做饭,再烧些热水,你晚上泡泡。你先去找许郎中开些药呀。”

    许郎中的药铺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宋锦娘进了院子还没来得及叫人,就听见屋里许郎中家林氏的声音,“陈家大郎没事了啊?”

    许郎中没说话,先叹了口气。

    “已经醒了,陈寡妇给他喂了姜糖水,我说给开些药,她又不说话了。她也不提诊金的事,我也没好意思要……”

    宋锦娘放重脚步,出声叫了一声,“阿叔,阿婶!”

    林氏从堂屋里掀帘子走出来,见是宋家的大娘子,脸上堆了笑,“大娘子来了?快进屋。”

    林氏极喜欢这个小娘子,能干又麻利,听说她两天就能织出一匹素绢来,扣除丝的成本,一个月怕也能挣个三五贯银呢,莫说村里的汉子,就是镇上的伙计也挣不到这么多。

    可惜自己两个儿子都成了亲,不然怎么也要娶到自家来。

    宋锦娘把同父亲说的拾柴跌到水里的话也同林郎中说了,林郎中把了脉笑着说不打紧,只开了一副治风寒的药,说是晚上有些鼻塞头疼就喝,没有也就不用了。

    宋锦娘谢过出门,才出屋子,就听见屋内许郎中说:

    “也不知道陈寡妇怎么想的,宋家一个小娘子只跌落了水就要来抓药,她家儿子眼神都不清醒了,也舍不得。唉,真是糊涂!”

    “她糊涂?她最精明不过!不过是舍不得银钱!想扮可怜等着你施药呢!或是看把他儿子背回家的人谁心软给垫了呢!”

    宋锦娘的脚步微微一顿,继而快步回家。林家阿婶真是说对了,上一世是村人把她和陈博文送来许郎中家里,陈母只是哭,看病付钱的事一字不提,还是父亲一并给了诊金药费。

    后来两人各自回家,陈母只当没这回事,还钱的事提都没提过。后来他家来提亲,还钱的事就更不会提起来了。

    没有人垫药费了,不知陈博文这次能不能挨得过了。

    吃过饭,父亲也不管她头不头疼,把药熬了盯着她喝了,又给她屋里生了炭盆,浴桶里装好热水才自己回屋休息去了。

    宋锦娘泡在热水里,舒服地喟叹,多久都没这这般舒服过了。她闭着眼把这一日的事前前后后想了几遍,自己真的是重新活过来了?

    只是方引的问话提醒了她,好端端地,那陈博文为什么会落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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