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的柬埔寨还带着一股夜里没散尽的潮气，古庙外面的林子里有鸟在叫，声音短促而密集，像是在接力把天叫亮。陆辰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厅堂的壁灯已经暗了一半，只剩靠近门口那几盏还亮着微弱的光。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水、干粮和那张羊皮纸地图的副本。
苏婉清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头发扎得紧而利落，外套的拉链拉到锁骨位置，脚上穿着一双轻便的徒步鞋。她看起来已经准备好了。事实上，她比陆辰醒得还早，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坐了很久，把该想的事都想了一遍，然后等陆辰推门进来叫她。
沈夜已经站在厅堂门口等着了。他背上背着一个深色双肩包，手里握着那本线装册子，册子外面套了一层防水布。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神很定，像是一个已经把自己安放在正确位置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三个人走出古庙的时候，外面的天刚蒙蒙亮。林素心没有送出来。她留在厅堂里，坐在那把高背椅上，面前放着那口木匣。陆辰出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去吧。
车子停在庙外那片空地上。陆辰坐进驾驶座，沈夜坐在副驾驶，苏婉清坐在后排。引擎发动之后，车子沿着那条被草覆盖的土路缓缓驶出林地，拐上主路。
开了大约十分钟之后，陆辰把车子停在路边一处相对开阔的位置，熄了火。他转过头看着后排的苏婉清，开口之前停了一拍，像是在等这句话自己把重量调整到合适的程度。
“这次你不能去。”
苏婉清坐在后排没有动。她看着陆辰的侧脸，等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才开口。“你每次都说我不能去。”
“上次你留下来了。”
“上次你说念辰需要我。”苏婉清的声音很平，不高不低，像是她已经在心里把这段对话预演过很多遍了，“这次念辰在吉隆坡。福伯在，阿杰在，老赵和小飞也在。念辰不是理由了。”
陆辰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身靠在驾驶座的靠背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被晨光照亮的土路上。沈夜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没有插话，但他的肩膀微微转向了陆辰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那座山后门后面有什么，我们不知道。”陆辰说。
“我知道。”苏婉清的声音很稳，“但林素心说了，门缝需要有人在外面看着。你进去选东西的时候，顾不上看缝。那个在外面看缝的人，得是能让你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陆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搭着。他当然知道苏婉清说的是对的。林素心在古庙里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人也是苏婉清。但他不想承认这一点。他不想让她站在那扇门外面等，自己却不知道走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
“你可以留在车这里等。”他说。
“然后呢？”苏婉清的声音没有升高，但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进去两个小时，我在车旁边坐着。如果门缝合上了，林素心走了，我一个人开车回吉隆坡，告诉福伯和念辰，你没能出来？”
陆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一枚已经被翻到正面、不会再翻回去的硬币。他想起上一次在吉隆坡的书房门口，她拎着包说“这次念辰有福伯”时的语气——跟现在一模一样。她每次都把话说到刚刚好的位置，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你每次都说你跟我一起去，”陆辰开口了，“然后我每次都说不行。”
“你只有一次说了‘走吧’。”苏婉清看着他，“那次你在机场安检队伍里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没再说话。那是你唯一一次没有再说‘不行’。”
沈夜坐在副驾驶座上轻轻咳了一声，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站在路边背对着车子看着远处那片树线。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给车里的人留一点空间。
陆辰从后视镜里看着沈夜站在路边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苏婉清脸上。她坐在后排，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攥拳也没有发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句她已经知道会来的话。
“那座山的路很难走。”陆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怕走路。”
“可能有危险。”
“你每次都说可能有危险。”苏婉清的声音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接受了很多遍的事实，“但每次有危险的时候，我都不在你身后。这一次，我站在你身后。”
陆辰沉默了很久。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沿，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蜿蜒的土路上。阳光正在慢慢变亮，把路边的草叶照得透出浅绿色。他想起在吉隆坡的露台上她说“我站在门口送你”的样子，想起在香港机场安检队伍里她回头看他时的那种眼神，想起她在太平山别墅里说“这次念辰有福伯”时的语气。她每一次都选了同样的答案，从来没有换过。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转过头看着苏婉清。“好。”
苏婉清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的样子。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答案终于被放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但全程跟紧我。”陆辰补了一句。
“跟紧你。”
沈夜站在路边听到车门重新打开的声音，转过身走回来。他看了一眼陆辰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苏婉清的表情，然后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座。他没有问“谈完了吗”，只是把安全带重新系好，把册子放回膝盖上。
陆辰发动引擎，车子继续沿着土路往前开。晨光从东边那片树线的缝隙里照过来，把前方的路面照得一片明亮。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山路，路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树冠几乎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路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道被藤蔓和灌木覆盖的斜坡，坡下有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溪底的石头被晒得发白。陆辰把车停在坡前的一片空地上，熄了火。三个人下车之后站在溪流旁边，看着对面那道顺着山势延伸的山脊线。
沈夜把册子翻开，对着那张弧线图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那道山脊的走向。他指着一个方向说：“从那个位置上去，沿着山脊往北走，走到第二个弯就能看到我父亲画的那个山坳。”
陆辰看了一眼苏婉清。她正低头调整鞋带，动作利落，像是已经做好了走长路的准备。他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朝沈夜点了点头。“带路。”
三个人沿着溪流边那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往山脊方向走。沈夜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册子，偶尔停下来对照地形。陆辰走在中间，苏婉清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和干草上发出持续而细碎的声响。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他们来到山脊的第一个弯道。沈夜停下来，把册子对照了一下地形，然后继续往前。第二个弯道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陆辰注意到路边的石头上有一道刻痕，形状很浅，像是很久以前被人凿上去之后被风雨磨平了。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道刻痕，又看了一眼苏婉清。她也在看那道刻痕，但她的目光落在刻痕边缘一处更细的痕迹上——那里有几道极细的刮痕，方向跟刻痕本身垂直，像是后来有人用尖锐的金属物在上面划过。
苏婉清没有开口，但她伸手指了一下那处刮痕。陆辰蹲下来看了一眼，刮痕的边缘很干净，没有被风化，说明是不久之前留下的。沈夜站在前面几步远的位置，也注意到了那个细节。他走回来蹲在陆辰旁边看了一眼那道刮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人比我们先来过。”沈夜说。
陆辰站起来，目光从刻痕上移开，顺着山脊线朝更远处望去。晨光已经升得很高了，把整条山脊照得清晰而具体。远处那个山坳的轮廓正在从树影中慢慢浮现出来，像是地图上那个“汇合”标记正在被地形本身一点点印证。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搭在背包肩带上，指尖微微用力了一些。
“走吧。”陆辰说。
苏婉清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头发扎得紧而利落，外套的拉链拉到锁骨位置，脚上穿着一双轻便的徒步鞋。她看起来已经准备好了。事实上，她比陆辰醒得还早，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坐了很久，把该想的事都想了一遍，然后等陆辰推门进来叫她。
沈夜已经站在厅堂门口等着了。他背上背着一个深色双肩包，手里握着那本线装册子，册子外面套了一层防水布。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神很定，像是一个已经把自己安放在正确位置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三个人走出古庙的时候，外面的天刚蒙蒙亮。林素心没有送出来。她留在厅堂里，坐在那把高背椅上，面前放着那口木匣。陆辰出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意思很清楚——去吧。
车子停在庙外那片空地上。陆辰坐进驾驶座，沈夜坐在副驾驶，苏婉清坐在后排。引擎发动之后，车子沿着那条被草覆盖的土路缓缓驶出林地，拐上主路。
开了大约十分钟之后，陆辰把车子停在路边一处相对开阔的位置，熄了火。他转过头看着后排的苏婉清，开口之前停了一拍，像是在等这句话自己把重量调整到合适的程度。
“这次你不能去。”
苏婉清坐在后排没有动。她看着陆辰的侧脸，等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才开口。“你每次都说我不能去。”
“上次你留下来了。”
“上次你说念辰需要我。”苏婉清的声音很平，不高不低，像是她已经在心里把这段对话预演过很多遍了，“这次念辰在吉隆坡。福伯在，阿杰在，老赵和小飞也在。念辰不是理由了。”
陆辰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身靠在驾驶座的靠背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被晨光照亮的土路上。沈夜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没有插话，但他的肩膀微微转向了陆辰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那座山后门后面有什么，我们不知道。”陆辰说。
“我知道。”苏婉清的声音很稳，“但林素心说了，门缝需要有人在外面看着。你进去选东西的时候，顾不上看缝。那个在外面看缝的人，得是能让你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陆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搭着。他当然知道苏婉清说的是对的。林素心在古庙里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人也是苏婉清。但他不想承认这一点。他不想让她站在那扇门外面等，自己却不知道走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
“你可以留在车这里等。”他说。
“然后呢？”苏婉清的声音没有升高，但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进去两个小时，我在车旁边坐着。如果门缝合上了，林素心走了，我一个人开车回吉隆坡，告诉福伯和念辰，你没能出来？”
陆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一枚已经被翻到正面、不会再翻回去的硬币。他想起上一次在吉隆坡的书房门口，她拎着包说“这次念辰有福伯”时的语气——跟现在一模一样。她每次都把话说到刚刚好的位置，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你每次都说你跟我一起去，”陆辰开口了，“然后我每次都说不行。”
“你只有一次说了‘走吧’。”苏婉清看着他，“那次你在机场安检队伍里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没再说话。那是你唯一一次没有再说‘不行’。”
沈夜坐在副驾驶座上轻轻咳了一声，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站在路边背对着车子看着远处那片树线。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给车里的人留一点空间。
陆辰从后视镜里看着沈夜站在路边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苏婉清脸上。她坐在后排，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攥拳也没有发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句她已经知道会来的话。
“那座山的路很难走。”陆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怕走路。”
“可能有危险。”
“你每次都说可能有危险。”苏婉清的声音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接受了很多遍的事实，“但每次有危险的时候，我都不在你身后。这一次，我站在你身后。”
陆辰沉默了很久。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沿，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蜿蜒的土路上。阳光正在慢慢变亮，把路边的草叶照得透出浅绿色。他想起在吉隆坡的露台上她说“我站在门口送你”的样子，想起在香港机场安检队伍里她回头看他时的那种眼神，想起她在太平山别墅里说“这次念辰有福伯”时的语气。她每一次都选了同样的答案，从来没有换过。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转过头看着苏婉清。“好。”
苏婉清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的样子。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答案终于被放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但全程跟紧我。”陆辰补了一句。
“跟紧你。”
沈夜站在路边听到车门重新打开的声音，转过身走回来。他看了一眼陆辰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苏婉清的表情，然后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座。他没有问“谈完了吗”，只是把安全带重新系好，把册子放回膝盖上。
陆辰发动引擎，车子继续沿着土路往前开。晨光从东边那片树线的缝隙里照过来，把前方的路面照得一片明亮。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山路，路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树冠几乎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路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道被藤蔓和灌木覆盖的斜坡，坡下有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溪底的石头被晒得发白。陆辰把车停在坡前的一片空地上，熄了火。三个人下车之后站在溪流旁边，看着对面那道顺着山势延伸的山脊线。
沈夜把册子翻开，对着那张弧线图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那道山脊的走向。他指着一个方向说：“从那个位置上去，沿着山脊往北走，走到第二个弯就能看到我父亲画的那个山坳。”
陆辰看了一眼苏婉清。她正低头调整鞋带，动作利落，像是已经做好了走长路的准备。他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朝沈夜点了点头。“带路。”
三个人沿着溪流边那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往山脊方向走。沈夜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册子，偶尔停下来对照地形。陆辰走在中间，苏婉清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和干草上发出持续而细碎的声响。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他们来到山脊的第一个弯道。沈夜停下来，把册子对照了一下地形，然后继续往前。第二个弯道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陆辰注意到路边的石头上有一道刻痕，形状很浅，像是很久以前被人凿上去之后被风雨磨平了。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道刻痕，又看了一眼苏婉清。她也在看那道刻痕，但她的目光落在刻痕边缘一处更细的痕迹上——那里有几道极细的刮痕，方向跟刻痕本身垂直，像是后来有人用尖锐的金属物在上面划过。
苏婉清没有开口，但她伸手指了一下那处刮痕。陆辰蹲下来看了一眼，刮痕的边缘很干净，没有被风化，说明是不久之前留下的。沈夜站在前面几步远的位置，也注意到了那个细节。他走回来蹲在陆辰旁边看了一眼那道刮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人比我们先来过。”沈夜说。
陆辰站起来，目光从刻痕上移开，顺着山脊线朝更远处望去。晨光已经升得很高了，把整条山脊照得清晰而具体。远处那个山坳的轮廓正在从树影中慢慢浮现出来，像是地图上那个“汇合”标记正在被地形本身一点点印证。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搭在背包肩带上，指尖微微用力了一些。
“走吧。”陆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