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在第二天清晨把他们叫到房间的。
老宅的早晨总是来得很慢。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像一把把金色的尺子。空气里弥漫着鸡蛋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混着老木头和樟脑丸的味道。奶奶靠在床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梅花胸针。她今天精神格外好，眼睛也比昨天亮了一些。
陆辰和陆渊站在床前。小念辰还在睡，苏婉清在隔壁房间看着他。福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进来。阿杰和林芯儿在院子里，老赵和小飞在门口守着。
“坐。”奶奶拍了拍床沿。
陆辰和陆渊在床沿坐下，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奶奶伸出手，左边摸了摸陆渊的脸，右边摸了摸陆辰的脸。她的手很干，像秋天的树叶，但很暖。
“我活了九十多年，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奶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终于都站在我面前了。”
陆渊的眼眶红了。“妈，您别说这样的话。”
“不说不代表不会发生。”奶奶笑了，“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剩这一件事放不下。”
陆辰握住她的手。“奶奶，您会长命百岁的。”
“活到一百岁又怎样？眼睛看不见了，腿也走不动了，活着也是受罪。”奶奶拍了拍他的手，“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奶奶看着陆辰，又看看陆渊。
“辰辰，你小时候爱哭。渊儿小时候调皮。你们两个，一个爱哭，一个调皮，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我那时候嫌你们吵，现在想想，吵一点才好。吵了说明都在。”
陆辰的眼眶红了。“奶奶。”
“别哭。你一哭，我就想哭。”奶奶笑着，自己也哭了，“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好好的。不要吵架，不要分开。”
陆渊握住奶奶的手。“妈，我们不分开。”
“你们现在说不分开。以后呢？等我不在了，你们会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闹翻？”
“不会。”
“真的？”
“真的。”
奶奶看着他们。“你们拉钩。”
陆辰愣了一下。“拉钩？”
“对。拉钩了就不能变。”
陆辰和陆渊对视了一眼，同时伸出手，小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奶奶笑了。“这才像话。”
福伯端着粥走进来。“老夫人，喝点粥。”
奶奶摇头。“不饿。”
“您昨天就没怎么吃。”
“昨天高兴，吃不下。今天也高兴，也吃不下。”
福伯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夫人，您多少吃一点。”
奶奶看着他。“福伯，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了。”
“辛苦了。”
福伯的眼泪掉了下来。“不辛苦。”
奶奶笑了。“你也是。以后好好照顾他们。”
福伯点头。“会的。”
陆辰接过粥碗。“奶奶，我喂您。”
奶奶看着他。“你会喂吗？”
“会。喂过念辰。”
“念辰是小孩，我是老人。不一样。”
“都一样。张嘴。”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伺候人了？”
“从有了婉清和念辰开始。”
奶奶张开嘴，陆辰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她嘴里。粥煮得很烂，米粒已经化开了，甜甜的，带着红枣的香气。奶奶咽下去，又张开嘴。陆辰又喂了一勺。
“你比你哥会伺候人。”
陆渊在旁边插了一句。“妈，我也会。”
“你会什么？你只会抢排骨。”
陆渊笑了。“那是小时候。”
“你现在也抢。”
陆辰点头。“对。他昨天还抢了我的鸡腿。”
陆渊瞪了他一眼。“那是你自己放下的。”
“我放下是让你吃的。”
“那你就是让了。不是抢。”
陆辰叹了口气。“奶奶，您看他。”
奶奶笑了。“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说。”
小念辰醒了。苏婉清抱着他走进来，小家伙揉着眼睛，头发翘着，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他看到奶奶，伸出小手。“zeng-。”
奶奶笑了。“念辰，过来。”
苏婉清把小念辰放在床上。小家伙摇摇晃晃地走到奶奶面前，抓住她的手指，咧嘴笑了。奶奶摸着他的小脸。“念辰，你长大以后，要像你爸爸一样。不，像你大伯也行。都行。”
小念辰听不懂，但他笑得更开心了。
陆辰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奶奶，您放心。我们会把念辰带好的。”
奶奶点头。“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我走了以后，你们要把我埋在那棵鸡蛋花树下。”
陆渊的手在发抖。“妈。”
“别哭。你哭起来不好看。”
陆渊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妈，您不会走的。”
奶奶笑了。“会的。等了一辈子，够了。”
阿杰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一幕。
老赵走过来。“阿杰，你在看什么？”
“看老夫人。”
“她怎么了？”
“在交代后事。”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她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老赵叹了口气。“老太太不容易。”
阿杰点头。“嗯。”
小飞抱着救生圈走过来。“阿杰，我也看看。”
“你看什么？”
“看看老夫人。”
“你看了会哭。”
“我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每次都哭。”
小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老赵笑了。“阿杰说得对。你每次都哭。”
小飞缩了缩脖子。“那我不看了。”
奶奶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陆辰和陆渊。
“辰辰，渊儿。”
“在。”
“你们俩，以后要互相照应。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分开。”
陆辰点头。“奶奶，我们记住了。”
陆渊也点头。“妈，您放心。”
奶奶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陆辰和陆渊坐在床边，谁都没有说话。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过了很久，奶奶睁开眼。“你们怎么还不走？”
“不走。陪着您。”
“陪着我干什么？我还能活几天。”
陆辰握住她的手。“活几天我们都陪着。”
奶奶笑了。“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会说。”
陆辰点头。“跟您学的。”
下午，奶奶睡着了。
陆辰和陆渊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陆辰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苏婉清走过来。“奶奶睡了？”
“嗯。”
“她还好吗？”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不太好。”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别难过。”
“我没难过。就是觉得，等了一辈子，就为了这一天。”
陆渊睁开眼。“弟弟。”
“嗯。”
“我们以后不吵架。”
陆辰看着他。“我们吵过吗？”
“小时候吵过。”
“那是小时候。”
陆渊点头。“以后也不吵。”
陆辰笑了。“好。”
阿杰从院子里走进来。“陆总，‘夫人’的人好像跟到槟城了。”
陆辰的眉头皱了起来。“确定？”
“不确定。但老赵看到了一辆可疑的车。”
陆渊站直了。“在哪里？”
“老宅外面。停了一个小时了。”
陆辰看着陆渊。“哥，你在这里陪着奶奶。我去处理。”
陆渊摇头。“一起去。”
“奶奶需要你。”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小心。”
“会的。”
陆辰走出老宅，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街对面。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
“陆先生？”那人问。
“是我。”
“夫人让我带句话。”
陆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什么话？”
“她说，恭喜你们兄弟团聚。但别高兴得太早。”
陆辰看着他。“她还说什么？”
“她还说，账本的事，没完。”
车窗摇上去了。车子发动，驶离了老宅。陆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阿杰走过来。“他说什么？”
“说账本的事没完。”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她还会来。”
“我知道。”
“那怎么办？”
陆辰看着远处
老宅的早晨总是来得很慢。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像一把把金色的尺子。空气里弥漫着鸡蛋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混着老木头和樟脑丸的味道。奶奶靠在床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梅花胸针。她今天精神格外好，眼睛也比昨天亮了一些。
陆辰和陆渊站在床前。小念辰还在睡，苏婉清在隔壁房间看着他。福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进来。阿杰和林芯儿在院子里，老赵和小飞在门口守着。
“坐。”奶奶拍了拍床沿。
陆辰和陆渊在床沿坐下，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奶奶伸出手，左边摸了摸陆渊的脸，右边摸了摸陆辰的脸。她的手很干，像秋天的树叶，但很暖。
“我活了九十多年，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奶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终于都站在我面前了。”
陆渊的眼眶红了。“妈，您别说这样的话。”
“不说不代表不会发生。”奶奶笑了，“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剩这一件事放不下。”
陆辰握住她的手。“奶奶，您会长命百岁的。”
“活到一百岁又怎样？眼睛看不见了，腿也走不动了，活着也是受罪。”奶奶拍了拍他的手，“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奶奶看着陆辰，又看看陆渊。
“辰辰，你小时候爱哭。渊儿小时候调皮。你们两个，一个爱哭，一个调皮，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我那时候嫌你们吵，现在想想，吵一点才好。吵了说明都在。”
陆辰的眼眶红了。“奶奶。”
“别哭。你一哭，我就想哭。”奶奶笑着，自己也哭了，“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好好的。不要吵架，不要分开。”
陆渊握住奶奶的手。“妈，我们不分开。”
“你们现在说不分开。以后呢？等我不在了，你们会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闹翻？”
“不会。”
“真的？”
“真的。”
奶奶看着他们。“你们拉钩。”
陆辰愣了一下。“拉钩？”
“对。拉钩了就不能变。”
陆辰和陆渊对视了一眼，同时伸出手，小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奶奶笑了。“这才像话。”
福伯端着粥走进来。“老夫人，喝点粥。”
奶奶摇头。“不饿。”
“您昨天就没怎么吃。”
“昨天高兴，吃不下。今天也高兴，也吃不下。”
福伯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夫人，您多少吃一点。”
奶奶看着他。“福伯，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了。”
“辛苦了。”
福伯的眼泪掉了下来。“不辛苦。”
奶奶笑了。“你也是。以后好好照顾他们。”
福伯点头。“会的。”
陆辰接过粥碗。“奶奶，我喂您。”
奶奶看着他。“你会喂吗？”
“会。喂过念辰。”
“念辰是小孩，我是老人。不一样。”
“都一样。张嘴。”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伺候人了？”
“从有了婉清和念辰开始。”
奶奶张开嘴，陆辰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她嘴里。粥煮得很烂，米粒已经化开了，甜甜的，带着红枣的香气。奶奶咽下去，又张开嘴。陆辰又喂了一勺。
“你比你哥会伺候人。”
陆渊在旁边插了一句。“妈，我也会。”
“你会什么？你只会抢排骨。”
陆渊笑了。“那是小时候。”
“你现在也抢。”
陆辰点头。“对。他昨天还抢了我的鸡腿。”
陆渊瞪了他一眼。“那是你自己放下的。”
“我放下是让你吃的。”
“那你就是让了。不是抢。”
陆辰叹了口气。“奶奶，您看他。”
奶奶笑了。“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说。”
小念辰醒了。苏婉清抱着他走进来，小家伙揉着眼睛，头发翘着，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他看到奶奶，伸出小手。“zeng-。”
奶奶笑了。“念辰，过来。”
苏婉清把小念辰放在床上。小家伙摇摇晃晃地走到奶奶面前，抓住她的手指，咧嘴笑了。奶奶摸着他的小脸。“念辰，你长大以后，要像你爸爸一样。不，像你大伯也行。都行。”
小念辰听不懂，但他笑得更开心了。
陆辰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奶奶，您放心。我们会把念辰带好的。”
奶奶点头。“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我走了以后，你们要把我埋在那棵鸡蛋花树下。”
陆渊的手在发抖。“妈。”
“别哭。你哭起来不好看。”
陆渊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妈，您不会走的。”
奶奶笑了。“会的。等了一辈子，够了。”
阿杰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一幕。
老赵走过来。“阿杰，你在看什么？”
“看老夫人。”
“她怎么了？”
“在交代后事。”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她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老赵叹了口气。“老太太不容易。”
阿杰点头。“嗯。”
小飞抱着救生圈走过来。“阿杰，我也看看。”
“你看什么？”
“看看老夫人。”
“你看了会哭。”
“我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每次都哭。”
小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老赵笑了。“阿杰说得对。你每次都哭。”
小飞缩了缩脖子。“那我不看了。”
奶奶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陆辰和陆渊。
“辰辰，渊儿。”
“在。”
“你们俩，以后要互相照应。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分开。”
陆辰点头。“奶奶，我们记住了。”
陆渊也点头。“妈，您放心。”
奶奶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陆辰和陆渊坐在床边，谁都没有说话。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过了很久，奶奶睁开眼。“你们怎么还不走？”
“不走。陪着您。”
“陪着我干什么？我还能活几天。”
陆辰握住她的手。“活几天我们都陪着。”
奶奶笑了。“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会说。”
陆辰点头。“跟您学的。”
下午，奶奶睡着了。
陆辰和陆渊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陆辰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苏婉清走过来。“奶奶睡了？”
“嗯。”
“她还好吗？”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不太好。”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别难过。”
“我没难过。就是觉得，等了一辈子，就为了这一天。”
陆渊睁开眼。“弟弟。”
“嗯。”
“我们以后不吵架。”
陆辰看着他。“我们吵过吗？”
“小时候吵过。”
“那是小时候。”
陆渊点头。“以后也不吵。”
陆辰笑了。“好。”
阿杰从院子里走进来。“陆总，‘夫人’的人好像跟到槟城了。”
陆辰的眉头皱了起来。“确定？”
“不确定。但老赵看到了一辆可疑的车。”
陆渊站直了。“在哪里？”
“老宅外面。停了一个小时了。”
陆辰看着陆渊。“哥，你在这里陪着奶奶。我去处理。”
陆渊摇头。“一起去。”
“奶奶需要你。”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小心。”
“会的。”
陆辰走出老宅，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街对面。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
“陆先生？”那人问。
“是我。”
“夫人让我带句话。”
陆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什么话？”
“她说，恭喜你们兄弟团聚。但别高兴得太早。”
陆辰看着他。“她还说什么？”
“她还说，账本的事，没完。”
车窗摇上去了。车子发动，驶离了老宅。陆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阿杰走过来。“他说什么？”
“说账本的事没完。”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她还会来。”
“我知道。”
“那怎么办？”
陆辰看着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