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把莲子放进厨房台面上的时候,福伯正在案板上剁骨头。刀落下去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笃笃笃的,像一段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曲子,不需要看谱子也能准确落在每一个节拍上。福伯背对着门口,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露出的一截在剁骨头的动作里轻轻晃动。

    莲子放台面上了。陆辰说。

    嗯,看到了。福伯没有回头,刀刃落下去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卡在骨节缝隙里,一压一撬,关节处整齐地分开了。下午我泡上,明天炖汤。

    陆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福伯的动作。福伯,你这剁骨头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老夫人教的。福伯手里的刀没有停,她以前说,剁骨头要找到关节缝,硬砍容易崩刃,顺着缝隙走,省力还干净。

    她教了你不少东西。

    教了。福伯把剁好的排骨码进盘子里,刀刃在案板上刮了两下,把碎渣归拢到一块。她什么都教。做饭、种花、修锁、换灯泡——但凡她会的,她都让我学一遍。

    陆辰笑了一声。那你换灯泡的技术应该是她传的最实用的手艺。

    福伯也笑了,那笑声短促而低沉,像一口铁锅被轻轻敲了一下。少爷,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四十多年就学会了换灯泡一样。

    那你还会什么?

    福伯刚要开口回答,手里的菜刀落了下去。然后那一刀偏离了它本该落的位置。

    刀刃砸在砧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不正常的钝响。福伯的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抽走了力气,整只右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那把菜刀从他指间滑落,刀背磕在台面边缘弹了一下,最后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陆辰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动了。他快步走进厨房,蹲下来捡起那把菜刀。刀刃完好,只是台面上的木纹被磕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抬起头,看到福伯正蹲在地上捡那把刀,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像是手腕在刚才那一瞬间失去的力气还没有完全回来。

    福伯。陆辰把刀递过去。

    福伯接过来,手指握了一下刀柄,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站起来,把菜刀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水,然后搁在沥水架上。没事。年纪大了,手抖一下。

    陆辰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冲洗刀刃的动作。水流顺着刀面滑下去,福伯的手指在刀柄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在等那股短暂的不适感彻底退去。福伯,你手腕怎么了?

    没怎么。福伯关掉水龙头,把刀放回砧板边上。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你刚才那一下,不是抖。

    福伯正在擦手,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少爷,人老了都会有些小毛病。手腕酸一下,抽一下,不算大事。

    陆辰看着他。福伯的侧脸在厨房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深了一些,眼窝下方的阴影更重了。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在台面上,像是在用那个姿势稳住自己。

    那你歇会儿。骨头我来剁。

    不用。

    福伯。

    我说了不用。福伯的声音不高,但那个两个字落得很稳,像是已经用同样的话拦过很多人很多次了。他转身拿起砧板上的排骨,把它们端到水池边准备冲洗。你出去吧。厨房油烟气重。

    陆辰站在厨房门框边,没有动。他看着福伯的背影,围裙带子还是系得整整齐齐,但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平时被袖子遮着,只有当他弯腰洗手、袖口滑下来的时候才能看到。那道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一条褪了色的线,从腕骨下方一直延伸到手掌根部。

    他转身走出厨房。客厅里,苏婉清正抱着小念辰在窗边晒太阳,小家伙半眯着眼睛,像一只趴在暖炉边上的猫。她抬头看了一眼陆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福伯手滑了一下,菜刀掉地上了。

    苏婉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说明她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个细微的、被压住的停顿。她把小念辰换了个姿势抱着,让他趴在肩头上,然后走到婴儿床边把他放了下来。

    陆辰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书上。他翻了翻,又合上,然后起身去厨房倒水。

    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福伯已经重新站在砧板前面了。他把那些排骨又剁了一遍,刀刃落下去的节奏恢复了平稳,笃笃笃的,跟刚才一样准确。陆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水槽边接了一杯水,转身准备回客厅。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听到福伯极轻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厨房足够安静、如果不是他的脚步刚好落在那一秒的空隙里,他根本不会听到。福伯的声音像一片被风吹到角落里的落叶,碰到了墙脚又弹回来,落在陆辰的耳朵里:那刀口子,还是没长好。

    陆辰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杯沿积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凉意透过杯壁传到指尖。他看着福伯的背影,后者没有回头,也没有意识到那句话被人听到了。他已经把排骨全部剁好装进盘子里,正在用抹布擦拭砧板。

    陆辰在厨房门口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走回门口,靠在门框边,看着福伯。福伯。

    福伯转过身,表情平静,像是已经调试好了仪态。

    你刚才说的刀口子,是什么?

    福伯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腕,袖口还挽着,那道旧疤露在外面,在灯光下泛着浅白的光。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决定要把这句话送到多远的地方。很久以前的事了。一个任务留下的。

    什么任务?

    少爷,这件事……福伯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沿,转过身看着陆辰。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痛,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已经被时间压得很平的东西,像一枚被踩进泥土里很久的硬币,边缘还隐约可见,但已经没有人记得它是什么时候掉进来的。这件事,我答应过老夫人——除非万不得已,不提。

    陆辰握着水杯。那现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吗?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陆辰脸上移开,落在厨房那扇朝北的窗户上。外面的光照进来,把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照得透亮。我不知道。但刀口子最近确实在疼。

    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你一直没说过。

    因为不说它也不会更疼。说了也解决不了。

    陆辰看着福伯。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水珠沿着杯沿滑下来,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湿痕。那你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以前老夫人给我熬过一种药膏,抹上去能管一阵。她走了之后,我就自己配。福伯转身打开灶台上方的吊柜,从最里面一格取出一只深褐色的小瓷罐,放在台面上。盖子拧开,里面是一种暗绿色的膏体,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还能用。就是每次抹完得歇半小时才能用力气。

    陆辰走过去,拿起那只小瓷罐看了看,又放回台面上。明天我让何美琪帮你问问香港那边有没有更好的方子。

    少爷——

    你先用着这个。明天再说。陆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不烫。但你以后再有这种情况,要说。

    福伯站在灶台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小瓷罐重新盖好放回柜子里,然后拿起砧板上的排骨盘子放进冰箱。少爷,你出去吧。饭好了我叫你。

    陆辰站在厨房门口,他没有马上走。他看着福伯把冰箱门关上,又打开水池下面的柜子翻找什么东西,动作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像那阵短暂的停顿已经被抹平了。

    福伯。

    那刀口子——陆辰握着水杯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是不是跟沈家那扇门有关?

    福伯翻找东西的动作停住了。他蹲在地上,背对着陆辰,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空了的调料罐,把它放在台面上。你问过林素心了?

    没有。但我问过你。

    福伯转过身看着陆辰。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目光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有一层很薄的壳正在被从某个地方慢慢掀起来。少爷,有些事情,不是问出来就能解决的。我答应老夫人不提那件事,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是因为那件事不该由我来说。

    那该由谁来说?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林素心。或者——他顿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字比他预想的要重一些,那个叫沈夜的人。他们知道得比我全。

    陆辰端着水杯靠在对面的墙上。你知道多少?

    福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腕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白的光。我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我也知道那枚硬币是谁的。他抬起头看着陆辰,但我答应过老夫人——除非万不得已,不提。

    那什么时候算是万不得已?

    当你需要用它来救人命的时候。福伯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别的东西听到,在那之前,它只是一道旧疤。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陆辰站在门框边,窗外的光从福伯身后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明暗交界线。他看着那道线,又抬头看了一眼福伯的手腕。那药膏你还有多少?

    半罐。

    够用多久?

    省着用,两三个月。

    那我让何美琪帮你找新的。能找到更好用的最好。找不到的话,我让人照你的方子再配几罐备着。陆辰把手里的水杯放到厨房台面上,你以后不用一个人存这些东西了。

    福伯看着陆辰,他站在光线的边界处,脸上的表情很安静,但手指在围裙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一个人被晾了太久之后忽然看到了一扇没有锁的门。少爷,他的声音有些哑,被他用一口很轻的咳嗽压住了,谢谢。

    一家人,不用说谢。

    陆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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