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从清迈回来的第三天，还是没能睡好。
梦没有再出现，但那种感觉还在——像一层薄薄的东西贴在皮肤上，摸不到，但一直跟着他。他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地板上，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在暗着。福伯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像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过了大约十分钟，福伯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翻开过很多次。他走到陆渊面前，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大少爷，有样东西，我一直没有给你看。”
陆渊放下茶杯。“什么？”
福伯没有回答。他在陆渊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次去清迈，见了林若兰，也知道了自己当年做过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些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你。”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陆渊面前。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很多人摸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衬衫，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浅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闭着，像是刚睡着。女人的脸被人用黑笔划掉了，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她的姿态很柔和——微微低头，像是在看着怀里的孩子。照片的背景是一栋旧式的房子，墙上有藤蔓植物攀爬的痕迹。
陆渊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这个女人是谁？”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她是守夜人的妹妹。你杀了她丈夫。”
陆渊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守夜人的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林素心。”
陆渊的手指在照片上攥紧了。他想起林若兰说过的话——“那次任务，是你带队的。”他想起那天的雨，清迈老城区那间低矮的灰色房屋，潮湿的墙壁和昏黄的灯光。他想起那个男人——陈国辉——是他带队执行的任务，是他扣下的扳机。
“那个婴儿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福伯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有人说她带着孩子离开了，有人说她留在了守夜人身边。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陆渊低下头，看着那张被划掉脸的照片。他想起那个梦——女人在哭，手里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哭声，他在梦里听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来源。“所以那个梦，是她来找我了。”
“也许。”
陆渊把照片放回桌上，没有再看它。“福伯，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会做傻事。”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你怕我去找她？”
福伯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天下午，陆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看地图，没有翻档案，只是坐在那里，面前放着那张照片。他把照片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几次。陆辰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哥，你在看什么？”
陆渊把照片递给他。“福伯给我的。”
陆辰接过照片，看到被划掉脸的女人和襁褓中的婴儿。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这是谁？”
“守夜人的妹妹。林素心。我杀了她丈夫。”
陆辰的手指在照片上攥紧了。“你确定？”
“确定。照片上的房子，就是陈国辉当年住过的地方。”
陆辰沉默了很久。他看过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在陆渊对面坐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渊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
“那你要去找她吗？”
“我不知道。”
陆辰没有再追问。他坐在那里，陪着陆渊，看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像两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小飞从门口探头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手里抱着救生圈，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看到陆辰和陆渊坐在书房里，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赵哥说，晚饭好了。”
陆辰站起来。“知道了。”
小飞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陆总，那是谁？”
“一个故人。”
小飞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怀里的孩子呢？”
陆辰看了他一眼。“你还想了解什么？”
“没有了。就是问问。”小飞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渊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照片放回信封。“走吧。去吃饭。”
陆辰站在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没有问，只是跟了上去。
餐桌上，气氛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福伯端上最后一碗汤，在桌边站着，没有坐下。他看了陆渊一眼，又移开目光。陆辰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陆渊碗里。“哥，多吃点。”
陆渊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夹起来，吃了一口。“福伯，你的汤还是很好喝。”
福伯愣了一下。“大少爷喜欢就好。”
“这些年，你在陆家待了多久？”
“四十多年了。”
“那你见过她吗？林素心。”
福伯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见过。来过一次。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她来干什么？”
“来找老夫人。”福伯的声音很轻，“她说，她想要沈家的血脉图谱。老夫人没给她。”
陆渊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她有没有带孩子来？”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带了。一个男孩，大概三四岁。就站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角。”
陆渊放下筷子。“那个男孩……是她丈夫的孩子？”
“应该是。”
陆渊没有继续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饭。餐桌上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像一口缓慢冷却的锅。
晚上，陆渊站在露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茉莉花的香气，像多年前在某个雨夜闻过的气味。
陆辰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你在想那个孩子？”
“在想他后来怎么样了。”
“也许他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也许。”
“你想找他？”
“不知道。如果找到了，我该跟他说什么？你爸爸是我杀的？”
陆辰没有回答。他也看着远处那片夜色，像是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深夜，陆渊回到书房。他拿出那张照片，在灯光下又看了一遍。女人的脸被划掉了，但婴儿的轮廓很清楚——小小的脸，闭着的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林若兰发了一条消息：“你认识林素心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若兰回复了：“认识。她是我姐姐。”
陆渊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像一件被放下但还没完全落定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陆渊在餐桌上说了一句话：“我想去一趟柬埔寨。”
所有人都看着他。福伯手里的碗停在半空。“大少爷，你去柬埔寨干什么？”
“找她。林素心。”
“你知道她在哪里？”
“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陆辰看着他。“谁？”
“她妹妹。林若兰。”
福伯放下碗。“你确定要去？”
“确定。”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照顾好婉清和念辰。”
陆辰看着他，很久很久。“那你小心。”
陆渊点头。“我会的。”
小飞蹲在门口，看着陆渊收拾行李。他没有进去，只是蹲在那里，抱着救生圈。“大少爷，你要去柬埔寨？”
“嗯。”
“去找那个孩子吗？”
陆渊的手在背包上停了一下。“去找他的母亲。”
小飞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找到了，要跟她说对不起吗？”
陆渊没有回答。他把背包拉上，站起来。“也许会。”
那天下午，陆渊出发了。陆辰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驶出街道，在路口转弯，消失了。
苏婉清抱着小念辰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他会找到她吗？”
“不知道。”
“如果他找到了，她会原谅他吗？”
陆辰没有回答。他看着街道尽头，那辆车已经看不到了。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陆渊去了柬埔寨。他要找林素心。”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林素心，”他轻声说，“你妹妹的人来找你了。”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柬埔寨那边，如果陆渊遇到麻烦，暗中出手。”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弟弟，”他轻声说，“你哥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温柔，又冷。然后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沈夜：阎王爷说他不信你能让陆渊找到林素心。他说你要是能找到，他就给你磕一百八十个头。”
那个人盯着屏幕
梦没有再出现，但那种感觉还在——像一层薄薄的东西贴在皮肤上，摸不到，但一直跟着他。他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地板上，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在暗着。福伯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像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过了大约十分钟，福伯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翻开过很多次。他走到陆渊面前，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大少爷，有样东西，我一直没有给你看。”
陆渊放下茶杯。“什么？”
福伯没有回答。他在陆渊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次去清迈，见了林若兰，也知道了自己当年做过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些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你。”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陆渊面前。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很多人摸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衬衫，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浅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闭着，像是刚睡着。女人的脸被人用黑笔划掉了，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她的姿态很柔和——微微低头，像是在看着怀里的孩子。照片的背景是一栋旧式的房子，墙上有藤蔓植物攀爬的痕迹。
陆渊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这个女人是谁？”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她是守夜人的妹妹。你杀了她丈夫。”
陆渊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守夜人的妹妹？她叫什么名字？”
“林素心。”
陆渊的手指在照片上攥紧了。他想起林若兰说过的话——“那次任务，是你带队的。”他想起那天的雨，清迈老城区那间低矮的灰色房屋，潮湿的墙壁和昏黄的灯光。他想起那个男人——陈国辉——是他带队执行的任务，是他扣下的扳机。
“那个婴儿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福伯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有人说她带着孩子离开了，有人说她留在了守夜人身边。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陆渊低下头，看着那张被划掉脸的照片。他想起那个梦——女人在哭，手里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哭声，他在梦里听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来源。“所以那个梦，是她来找我了。”
“也许。”
陆渊把照片放回桌上，没有再看它。“福伯，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会做傻事。”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你怕我去找她？”
福伯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天下午，陆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看地图，没有翻档案，只是坐在那里，面前放着那张照片。他把照片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几次。陆辰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哥，你在看什么？”
陆渊把照片递给他。“福伯给我的。”
陆辰接过照片，看到被划掉脸的女人和襁褓中的婴儿。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这是谁？”
“守夜人的妹妹。林素心。我杀了她丈夫。”
陆辰的手指在照片上攥紧了。“你确定？”
“确定。照片上的房子，就是陈国辉当年住过的地方。”
陆辰沉默了很久。他看过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在陆渊对面坐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渊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
“那你要去找她吗？”
“我不知道。”
陆辰没有再追问。他坐在那里，陪着陆渊，看着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像两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小飞从门口探头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手里抱着救生圈，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看到陆辰和陆渊坐在书房里，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赵哥说，晚饭好了。”
陆辰站起来。“知道了。”
小飞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陆总，那是谁？”
“一个故人。”
小飞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怀里的孩子呢？”
陆辰看了他一眼。“你还想了解什么？”
“没有了。就是问问。”小飞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渊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照片放回信封。“走吧。去吃饭。”
陆辰站在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没有问，只是跟了上去。
餐桌上，气氛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福伯端上最后一碗汤，在桌边站着，没有坐下。他看了陆渊一眼，又移开目光。陆辰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陆渊碗里。“哥，多吃点。”
陆渊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夹起来，吃了一口。“福伯，你的汤还是很好喝。”
福伯愣了一下。“大少爷喜欢就好。”
“这些年，你在陆家待了多久？”
“四十多年了。”
“那你见过她吗？林素心。”
福伯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见过。来过一次。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她来干什么？”
“来找老夫人。”福伯的声音很轻，“她说，她想要沈家的血脉图谱。老夫人没给她。”
陆渊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她有没有带孩子来？”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带了。一个男孩，大概三四岁。就站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角。”
陆渊放下筷子。“那个男孩……是她丈夫的孩子？”
“应该是。”
陆渊没有继续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饭。餐桌上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像一口缓慢冷却的锅。
晚上，陆渊站在露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茉莉花的香气，像多年前在某个雨夜闻过的气味。
陆辰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你在想那个孩子？”
“在想他后来怎么样了。”
“也许他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也许。”
“你想找他？”
“不知道。如果找到了，我该跟他说什么？你爸爸是我杀的？”
陆辰没有回答。他也看着远处那片夜色，像是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深夜，陆渊回到书房。他拿出那张照片，在灯光下又看了一遍。女人的脸被划掉了，但婴儿的轮廓很清楚——小小的脸，闭着的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林若兰发了一条消息：“你认识林素心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若兰回复了：“认识。她是我姐姐。”
陆渊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像一件被放下但还没完全落定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陆渊在餐桌上说了一句话：“我想去一趟柬埔寨。”
所有人都看着他。福伯手里的碗停在半空。“大少爷，你去柬埔寨干什么？”
“找她。林素心。”
“你知道她在哪里？”
“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陆辰看着他。“谁？”
“她妹妹。林若兰。”
福伯放下碗。“你确定要去？”
“确定。”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照顾好婉清和念辰。”
陆辰看着他，很久很久。“那你小心。”
陆渊点头。“我会的。”
小飞蹲在门口，看着陆渊收拾行李。他没有进去，只是蹲在那里，抱着救生圈。“大少爷，你要去柬埔寨？”
“嗯。”
“去找那个孩子吗？”
陆渊的手在背包上停了一下。“去找他的母亲。”
小飞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找到了，要跟她说对不起吗？”
陆渊没有回答。他把背包拉上，站起来。“也许会。”
那天下午，陆渊出发了。陆辰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驶出街道，在路口转弯，消失了。
苏婉清抱着小念辰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他会找到她吗？”
“不知道。”
“如果他找到了，她会原谅他吗？”
陆辰没有回答。他看着街道尽头，那辆车已经看不到了。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凌晨一点，江城，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
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陆渊去了柬埔寨。他要找林素心。”
那个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林素心，”他轻声说，“你妹妹的人来找你了。”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柬埔寨那边，如果陆渊遇到麻烦，暗中出手。”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弟弟，”他轻声说，“你哥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温柔，又冷。然后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沈夜：阎王爷说他不信你能让陆渊找到林素心。他说你要是能找到，他就给你磕一百八十个头。”
那个人盯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