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回来的消息，传到南洋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不是没有人通风报信。何美琪第一时间就给南洋那边打了电话，但接电话的是管家，说老夫人正在午睡，不方便接。何美琪说：“等老夫人醒了，告诉她，大少爷回来了。”管家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陆渊知道奶奶会打电话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福伯炖的排骨汤，喝得很慢。陆辰坐在他对面，也在喝汤。小念辰在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根排骨，啃得满嘴油光。
“哥，你紧张？”陆辰问。
“不紧张。”
“那你手抖什么？”
陆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碗在晃，汤都快洒出来了。“那是汤太烫。”
陆辰看了看他碗里的汤，没有冒热气。“凉了。”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你闭嘴。”
苏婉清在旁边笑了。“大哥，你别紧张。奶奶不会骂你。”
陆渊叹了口气。“骂我就好了。就怕她不骂。”
陆辰愣了一下。“为什么？”
“骂了说明还在乎。不骂就是心冷了。”
客厅里安静了。小念辰在婴儿椅里咿呀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电话是在下午三点打来的。
陆渊正在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抽，但今天实在坐不住。福伯说阳台上有烟灰缸，他找了一圈没找到，最后用了一个茶杯盖子。烟灰掉在盖子上，风吹过来，飘了他一身。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马来西亚槟城。陆渊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的，像风吹过枯叶。
“渊儿。”
陆渊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妈。”
“你终于肯回来了。”奶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陆渊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妈，对不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渊以为奶奶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别说对不起。”奶奶终于开口，“回来看看我。”
陆渊擦了擦眼泪。“好。”
“什么时候？”
“明天。”
“真的？”
“真的。”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渊儿。”
“嗯。”
“你瘦了吗？”
陆渊愣了一下。“瘦了。”
“回来多吃点。我让厨房炖汤。”
陆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好。”
“带辰辰一起。”
“好。”
“带孙媳妇一起。”
“好。”
“带曾孙一起。”
陆渊笑了。“好。”
奶奶也笑了。“那我在家等你们。”
电话挂断了。陆渊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烟灰飘了他一身，他没有拍。
陆辰从客厅走出来，站在阳台上。
“奶奶说什么了？”
陆渊擦了擦眼泪。“让我们回去看看她。”
“什么时候？”
“明天。”
陆辰点头。“好。”
陆渊看着他。“你不怕‘夫人’？”
“怕。但奶奶等了更久。”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苏婉清抱着小念辰走出来。“大哥，奶奶身体还好吗？”
“她说还好。但声音很苍老。”
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等了你二十年。”
陆渊低下头。“我知道。”
小念辰伸出小手，朝陆渊的方向抓了抓。“da-bo。”
陆渊握住那只小手。“念辰，明天去看曾祖母。”
小念辰咧嘴笑了。
阿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老赵走过来。“阿杰，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在抽。”
“抽筋。”
老赵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福伯知道要去南洋看老夫人，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压箱底的衬衫，白色的，领口有点发黄。苏婉清说帮他洗一下，他说不用，自己洗。洗完了晾在阳台上，风一吹，衬衫飘啊飘，像一面旗帜。
“福伯，你穿这么正式干什么？”陆辰问。
“见老夫人。二十年没见了。”
陆辰笑了。“你又不是去相亲。”
福伯瞪了他一眼。“少爷，你懂什么。老夫人喜欢我穿白衬衫。”
陆渊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福伯，你帮我看看，这件衣服行不行？”
福伯看了看他手里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大少爷，你穿这个？”
“怎么了？”
“太旧了。老夫人看了心疼。”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我就这一件像样的。”
福伯的眼泪掉了下来。“大少爷，你受苦了。”
“不苦。习惯了。”
福伯擦了擦眼泪。“我去给你找一件。少爷有新的。”
陆辰点头。“对。我衣柜里随便挑。”
陆渊笑了。“好。”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
福伯炖了一大锅汤，排骨、莲藕、玉米、胡萝卜，满满一锅。陆渊喝了三碗，还要第四碗。福伯笑了。“大少爷，你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陆渊放下碗。“明天去看奶奶，紧张。”
陆辰看着他。“你见‘夫人’都不紧张，见奶奶紧张？”
“不一样。‘夫人’是敌人。奶奶是亲人。”
陆辰点头。“也是。”
苏婉清抱着小念辰。“大哥，奶奶喜欢什么？我们带点礼物。”
陆渊想了想。“她喜欢花。鸡蛋花。小时候院子里种了好多。”
苏婉清点头。“那我明天去买。”
“不用。南洋有。院子里就有。”
苏婉清笑了。“那我们去摘。”
小念辰在苏婉清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桌上的排骨。苏婉清拿了一根，递给他。小家伙啃得满嘴油光，眼睛眯成一条缝。
陆渊看着小念辰，心里暖暖的。“念辰，明天去看曾祖母。她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小念辰听不懂，但他咧嘴笑了。
阿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老赵走过来。“阿杰，你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跟踪。”
“你觉得‘夫人’的人会跟到南洋？”
“也许。”
阿杰把手放在口袋里，握着手枪。“老夫人年纪大了，不能让她出事。”
老赵点头。“你说得对。”
小飞抱着救生圈走过来。“阿杰，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保护老夫人。”
“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小飞愣了一下。“谁说的？”
“阿杰说的。”
阿杰面无表情地说：“我没说过。”
“你心里说过。”
“心里说的不算。”
老赵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说。”
小飞抱着救生圈。“阿杰，我保证不添乱。”
阿杰看着他。“你保证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
小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老赵笑了。“阿杰说得对。你每次都保证，每次都添乱。”
小飞缩了缩脖子。“那我这次不去了。”
阿杰点头。“好。”
深夜，陆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远处，双子塔在夜空中闪着银光，月光洒在塔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海风吹过来，带着茉莉花的香气。
陆辰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睡不着？”
“嗯。”
“在想奶奶？”
“嗯。”
陆辰看着他。“哥，奶奶不会怪你。”
陆渊低下头。“我知道。但我怪自己。”
陆辰握住他的手。“别怪了。回来了就好。”
陆渊的眼泪掉了下来。“弟弟。”
“嗯。”
“谢谢你。”
“一家人，不用说谢。”
陆渊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陆辰也笑了。“从有了婉清和念辰开始。”
陆渊看着远处的月亮。“你比我幸福。”
“你也会的。”
“也许。”
苏婉清在卧室里收拾行李。
小念辰已经睡了，小手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她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继续叠衣服。陆辰走进来，从背后抱住她。
“婉清。”
“嗯。”
“明天去南洋，你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奶奶是好人。”
陆辰
不是没有人通风报信。何美琪第一时间就给南洋那边打了电话，但接电话的是管家，说老夫人正在午睡，不方便接。何美琪说：“等老夫人醒了，告诉她，大少爷回来了。”管家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陆渊知道奶奶会打电话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福伯炖的排骨汤，喝得很慢。陆辰坐在他对面，也在喝汤。小念辰在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根排骨，啃得满嘴油光。
“哥，你紧张？”陆辰问。
“不紧张。”
“那你手抖什么？”
陆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碗在晃，汤都快洒出来了。“那是汤太烫。”
陆辰看了看他碗里的汤，没有冒热气。“凉了。”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你闭嘴。”
苏婉清在旁边笑了。“大哥，你别紧张。奶奶不会骂你。”
陆渊叹了口气。“骂我就好了。就怕她不骂。”
陆辰愣了一下。“为什么？”
“骂了说明还在乎。不骂就是心冷了。”
客厅里安静了。小念辰在婴儿椅里咿呀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电话是在下午三点打来的。
陆渊正在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抽，但今天实在坐不住。福伯说阳台上有烟灰缸，他找了一圈没找到，最后用了一个茶杯盖子。烟灰掉在盖子上，风吹过来，飘了他一身。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马来西亚槟城。陆渊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的，像风吹过枯叶。
“渊儿。”
陆渊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妈。”
“你终于肯回来了。”奶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陆渊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妈，对不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渊以为奶奶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别说对不起。”奶奶终于开口，“回来看看我。”
陆渊擦了擦眼泪。“好。”
“什么时候？”
“明天。”
“真的？”
“真的。”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渊儿。”
“嗯。”
“你瘦了吗？”
陆渊愣了一下。“瘦了。”
“回来多吃点。我让厨房炖汤。”
陆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好。”
“带辰辰一起。”
“好。”
“带孙媳妇一起。”
“好。”
“带曾孙一起。”
陆渊笑了。“好。”
奶奶也笑了。“那我在家等你们。”
电话挂断了。陆渊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烟灰飘了他一身，他没有拍。
陆辰从客厅走出来，站在阳台上。
“奶奶说什么了？”
陆渊擦了擦眼泪。“让我们回去看看她。”
“什么时候？”
“明天。”
陆辰点头。“好。”
陆渊看着他。“你不怕‘夫人’？”
“怕。但奶奶等了更久。”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苏婉清抱着小念辰走出来。“大哥，奶奶身体还好吗？”
“她说还好。但声音很苍老。”
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等了你二十年。”
陆渊低下头。“我知道。”
小念辰伸出小手，朝陆渊的方向抓了抓。“da-bo。”
陆渊握住那只小手。“念辰，明天去看曾祖母。”
小念辰咧嘴笑了。
阿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老赵走过来。“阿杰，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在抽。”
“抽筋。”
老赵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福伯知道要去南洋看老夫人，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压箱底的衬衫，白色的，领口有点发黄。苏婉清说帮他洗一下，他说不用，自己洗。洗完了晾在阳台上，风一吹，衬衫飘啊飘，像一面旗帜。
“福伯，你穿这么正式干什么？”陆辰问。
“见老夫人。二十年没见了。”
陆辰笑了。“你又不是去相亲。”
福伯瞪了他一眼。“少爷，你懂什么。老夫人喜欢我穿白衬衫。”
陆渊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福伯，你帮我看看，这件衣服行不行？”
福伯看了看他手里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大少爷，你穿这个？”
“怎么了？”
“太旧了。老夫人看了心疼。”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我就这一件像样的。”
福伯的眼泪掉了下来。“大少爷，你受苦了。”
“不苦。习惯了。”
福伯擦了擦眼泪。“我去给你找一件。少爷有新的。”
陆辰点头。“对。我衣柜里随便挑。”
陆渊笑了。“好。”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
福伯炖了一大锅汤，排骨、莲藕、玉米、胡萝卜，满满一锅。陆渊喝了三碗，还要第四碗。福伯笑了。“大少爷，你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陆渊放下碗。“明天去看奶奶，紧张。”
陆辰看着他。“你见‘夫人’都不紧张，见奶奶紧张？”
“不一样。‘夫人’是敌人。奶奶是亲人。”
陆辰点头。“也是。”
苏婉清抱着小念辰。“大哥，奶奶喜欢什么？我们带点礼物。”
陆渊想了想。“她喜欢花。鸡蛋花。小时候院子里种了好多。”
苏婉清点头。“那我明天去买。”
“不用。南洋有。院子里就有。”
苏婉清笑了。“那我们去摘。”
小念辰在苏婉清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桌上的排骨。苏婉清拿了一根，递给他。小家伙啃得满嘴油光，眼睛眯成一条缝。
陆渊看着小念辰，心里暖暖的。“念辰，明天去看曾祖母。她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小念辰听不懂，但他咧嘴笑了。
阿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老赵走过来。“阿杰，你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跟踪。”
“你觉得‘夫人’的人会跟到南洋？”
“也许。”
阿杰把手放在口袋里，握着手枪。“老夫人年纪大了，不能让她出事。”
老赵点头。“你说得对。”
小飞抱着救生圈走过来。“阿杰，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保护老夫人。”
“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小飞愣了一下。“谁说的？”
“阿杰说的。”
阿杰面无表情地说：“我没说过。”
“你心里说过。”
“心里说的不算。”
老赵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说。”
小飞抱着救生圈。“阿杰，我保证不添乱。”
阿杰看着他。“你保证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
小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老赵笑了。“阿杰说得对。你每次都保证，每次都添乱。”
小飞缩了缩脖子。“那我这次不去了。”
阿杰点头。“好。”
深夜，陆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远处，双子塔在夜空中闪着银光，月光洒在塔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海风吹过来，带着茉莉花的香气。
陆辰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睡不着？”
“嗯。”
“在想奶奶？”
“嗯。”
陆辰看着他。“哥，奶奶不会怪你。”
陆渊低下头。“我知道。但我怪自己。”
陆辰握住他的手。“别怪了。回来了就好。”
陆渊的眼泪掉了下来。“弟弟。”
“嗯。”
“谢谢你。”
“一家人，不用说谢。”
陆渊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陆辰也笑了。“从有了婉清和念辰开始。”
陆渊看着远处的月亮。“你比我幸福。”
“你也会的。”
“也许。”
苏婉清在卧室里收拾行李。
小念辰已经睡了，小手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她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继续叠衣服。陆辰走进来，从背后抱住她。
“婉清。”
“嗯。”
“明天去南洋，你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奶奶是好人。”
陆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