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卫安澜初到梧州那日,她就该把这些赏赐发下去的,可偏巧庄念儿失踪,军中又出了离奇命案,她最担心军中生变,这才压下了军饷。

    现在看来,她真是给自己留了条好后路。

    营中将士看到了所谓神罚的真相,又有朝廷的抚慰嘉奖,风波暂时得以平息。只有卫安澜心里依旧不安,往返尺口村就需要近十日,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在一个月内找到庄念儿,破解山河血字谱的阴谋,但她别无选择。

    绝境已至,连犹豫都是浪费时间。

    带着易康的尸体返回都府后,卫安澜立即着手准备出行之事,孟寻幽一听她要去尺口村,不由分说地要求同行。卫安澜本不想带他,还是柳遇从旁劝道:“殿下,孟大人毕竟熟知尺口村的情况,也许能有所助益呢。”

    柳遇希望孟寻幽跟随,确实是为卫安澜的安全着想,同时他也有私心。若孟寻幽不在,柳遇连接近卫安澜的借口都没有,他当然乐得在孟寻幽面前炫耀卫安澜的“恩宠”。

    孟寻幽完全没想到柳遇能为他说话,他怔愣片刻,满怀期待地看向卫安澜。卫安澜拨动手中的串珠,许久才面无表情道:“你想去就去。但有一点,你必须听从本宫安排,不得自作主张。”

    “是,是。”孟寻幽激动得连连点头,“殿下放心,我这就去安排船只,明天一早启程。不过……大规模梧州军肯定进不了尺口村,殿下准备如何行事?”

    卫安澜眸光微动,“本宫自有安排。”

    门外淅淅沥沥落了雨,轻薄的雨丝没能带走暑气,反而让梧州的秋夜愈发闷热。卫安澜看了看外间的天色,她既把梧州军交给赵副将,便是信他可以免除她的后顾之忧,而现在,还有另一桩疑难,她该做出决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卫安澜静默片刻, 从妆台夹层中取出两日前写好的那封信。入手时,她的动作不由一滞。

    从封口和火漆的完好程度判断,这信笺应当无人动过, 可不知为什么, 卫安澜就是觉得它比最初薄了一点。

    许是自己的错觉吧。

    仿佛是为了驱除紧张的情绪,又仿佛是为了坚定信念,卫安澜轻舒一口气,挥手叫来了少微。

    “少微, 我这里有封急信,需要你带回京, 亲手交给皇兄。”

    少微不疑有他, 接过信塞进怀里, 开玩笑般问道:“便这么急?外面还下着雨呢。”

    卫安澜紧盯着少微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节。直到少微被她看得有些诧异, 卫安澜才敛起神色,用格外严肃的口吻道:

    “很急。”

    一旁的小满拱了拱柳遇的肩膀, 悄声掩口道:“这么正经, 殿下这是怎么了?”

    柳遇沉默不语, 原本卫安澜很信任少微, 可今日军中出事, 不怀疑她实在说不过去。任小满如何挤眉弄眼,他只当自己是尊泥胎塑像,不动亦不言。

    卫安澜深深凝视着少微, 意有所指道:“有人在我身边动手脚,故意引我去尺口村,我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所有底细,只请皇兄定夺。”

    少微点头“哦”了一声, 面上并无波澜,“那确实很急。梧州军中怪事太多,我现在就出发吧。”

    说着,她抓起披风就推开了房门。走下台阶,少微蓦地停住脚步,回首望向卫安澜和小满的方向,欲言又止。

    一道凌厉的闪电撕开夜空,隆隆的雷声震得众人脚下的土地隐隐打颤。见少微难得流露出些许不舍之色,小满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他大笑着摆摆手,眼睛直眯成一条缝。

    “去吧去吧,殿下有我们呢,早点回来哦!”

    少微重重地一点头,只身打马出府。雨水自檐角滴落,透出莹白的光亮,但随即,便如同少微单薄的身影隐入黑夜,再也寻不到踪迹。

    暗卫的人生一直都是如此,因为皇帝一句话,他们便失去了自己,从此只为主人而活。

    若是旁人肯定觉得不值,然而对于小满而言,他与“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朝臣没有任何区别。他练就了一副好身手,迎娶了一个好妻子,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银,最关键的是,卫安澜始终信任他,器重他。

    为了沐浴大凉的阳光,为了替家人照亮前路,将七尺之躯燃烧殆尽又如何?

    只不过……

    玩世不恭的笑容逐渐凝固,小满朝柳遇使了个眼色,同他走到了回廊拐角处。

    “柳大人,满某人虽是下人,但我自认为在殿下面前替你说过不少好话,不说于你有恩,你我也算交情匪浅吧?现在我有一问,还请柳大人坦诚相告。”

    小满抱臂倚在廊柱上,懒洋洋地屈起一条腿,眼睛却比黑暗中的猫儿更加明亮,“少微是我夫人,是我今生挚爱。她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让殿下这么生气啊?”

    柳遇心中一格,小满的敏锐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他避开小满的逼视,温和笑道:“小满公子言重了,殿下行事神鬼莫测,我又怎知她的心思?”

    小满嘲讽着一挥手,“我不是立秋立冬,我有脑子,你不必拿这些话糊弄我。我在殿下身边二十多年,她一个眼神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依照方才的情形,站在她对面的若不是少微,脑袋早就搬家了。”

    他很清楚卫安澜在怀疑少微,只有少微——抑或是他们中的某个人——才会令卫安澜露出那般迟疑又痛心的神情。小满绞尽脑汁,纵使他能解世间奇毒,就连希音那样罕见的毒他都已经找到了可以试验的解毒方向,他还是猜不透卫安澜的心,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秘密是吧?你不愿说就算了。”见柳遇实在为难,小满也没了耐心,直接把手中的石子丢进了雨里,“柳大人,我还是那句话:我会一直盯着你的,别伤害殿下。”

    石子溅起水花,朦胧的细雨给整个梧州都府罩上了一层纱。卫安澜站在廊下,右手缓缓收紧,将穿成手串的二十颗珠子全部握入掌心。

    这一步,她还是迈出去了。

    山长水远,下次相见,少微会是她的敌人吗?

    肩膀上忽地多了一件衣服,卫安澜还以为是柳遇,刚要转头便听到一声娇俏的轻笑。

    “这雨和当年殿下救奴婢的时候真像啊。”

    青萍歪着头,浓密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宛如一只挣脱陷阱,在丛林中恣意奔跑的小鹿,怪不得连陆桓都偏爱她。

    十三岁那年,孟寻幽的质疑没有拦住卫安澜,她如愿建立了巡按司,并将陈榆雁等与她志同道合的朋友纳入麾下,但卫安澜始终记得启发她做这一切的那名孤女。

    她最后留在了卫安澜身边,还有个格外好听的名字——青萍。

    前尘如烟,想到有人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梦想,卫安澜不觉笑了出来。

    “是啊,是很像。”

    卫安澜的运气很好,一路乘船北上皆是风平浪静,秋高气爽。根据卷宗记载,易康有个姐姐,卫安澜便准备用报丧的理由顺理成章地进入尺口村。其实这个主意孟寻幽和庄念儿都想到过,直至船行至尺口村附近,卫安澜才体会到他们的难处。

    尺口村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村中房屋多坐落在逐渐收窄的山脚河口处,海边还有一处陡峭的断崖,与一望无垠的碧波格格不入。

    群山陡峭,军队想要进村只能走水路,必会引起村民的警觉。得天独厚的地形的确让尺口村自成天险,与外界全然隔绝。

    此次出京,卫安澜把惊蛰和立冬留在了公主府,一是帮陈榆雁处理巡按司公务,二是通进司重建,她需要在其中安排自己的眼线。除了日常跟随的几个人,公主府的人手和从赵副将处调来的精锐都潜伏在暗处,准备伺机而动。

    午后,一艘普普通通的渔船靠了岸。几个正在浅滩捡螃蟹的小男孩见到一群陌生人下了船,先是一愣,而后十几只眼睛便全都盯在了卫安澜和青萍身上,兴奋,期待,如同在打量金银珠宝饕餮盛宴,总之十分微妙。

    怪异的感觉令青萍全身起了一层寒栗,她忙扯住卫安澜的衣袖,往她身后藏了藏。柳遇心下不悦,立刻从钱袋子里摸出一把铜板,走到那群孩子面前,借着身形挡住了卫安澜。

    “小哥,我们是来探亲的,请问你们这里有几户姓易的人家?”

    领头的小孩抓过铜板,看也不看柳遇,一指被他们排挤在外的那名瘦小的男孩,撇撇嘴道:“只有他家。”

    柳遇礼貌地道了谢,又和易家的男孩交谈几句,方示意卫安澜等人跟上。

    “他叫阿锦,是易康的小儿子。”柳遇走在卫安澜身边,压低声音道,“易康从军后,一直是他姐姐照顾几个孩子。”

    卫安澜点点头,余光瞥过惊魂未定的青萍,眼尾很轻地抽动了一下。

    适逢晌午,路上几乎没有百姓,卫安澜等人来到阿锦家,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正在院中晒衣服。阿锦蹦蹦跳跳地跑上前,把木盆里的麻衣高高举过头顶。

    “姑姑,他们是爹的朋友,说有事找你。”

    女人不明所以,顶着刺眼的日光望向院门处陌生的面孔。当看到推车上蒙着布的大箱子时,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很快,女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温柔地抚摸着阿锦的头,“阿锦乖,你去玩吧,晚上准时回来吃饭哦。”

    阿锦答应着跑开了,女人面上本就勉强的笑容乍然破碎,她踉跄着扑到易康的棺材旁,双手不停地颤抖。

    “阿康……死了?”

    卫安澜示意立秋打开棺材,上前扶住女人的手臂,软下语气安慰道:“夫人请节哀。”

    女人茫然盯着棺中的尸体,如同找不到巢穴的孤鸟,半晌才艰难开口道:“他是怎么死的?是白羲神……白羲神找上他了,对不对?”

    听女人的话音,像是早就预料到易康会出事。卫安澜默了默,如实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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