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字。

    踏清秋。

    歪歪扭扭,大大小小,从床头写到床尾。

    柳遇只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濒临窒息的溺水之人,每当口鼻冒出水面,又会被人按住,一点点沉下去,周而复始。

    卫安澜叹了口气,置于膝头的手略略收紧,“据青萍描述,易六娘的母亲不是本地人,且有些神智不清。但她无论是发病还是清醒,都待他们姐弟很好,衣食无缺。可我在想,或许对她而言,疯了反而更快活吧。”

    至少,不用直面眼下的处境,也不用记得自己是谁。

    柳遇默然片刻,“殿下想救尺口村?”

    卫安澜抬眸望向柳遇,昏暗的烛光下,那双清润的眉眼更显温柔,几乎能看进她心里。四目相对,卫安澜不觉笑了出来,“若是旁人定会劝我放弃,正如庄将军所说,这样的地方,不救也罢。”

    “可殿下不甘心。”

    “是,我不甘心。”卫安澜毫不迟疑地回答,“看着这么多女子或身陷水火,或被无情扼杀,我不甘心;看着东海得天独厚的资源没有被好好利用,我不甘心;看着尺口村世世代代受神明桎梏,甚至将私欲与恶念加诸其上,我不甘心。”

    卫安澜的话语掷地有声,柳遇不禁头皮一麻。面前这个令他心旌摇曳的女子永远那么明艳,那么张扬,哪怕囚于黑暗也要撕出一线生机,将点点野火挥作漫天星辰。

    而她追寻的火种,恰恰是他心底早已蒙尘的渴望。

    日月尚有盈昃,大燕的败局,亦可在大凉扭转。

    “再者,孟寻幽在政务上并无懈怠,我相信他把尺口村和梧州军的异常上报给了朝廷。你觉得皇兄为什么迟迟不给批复?”

    卫安澜敛起神色,无论卫重离是忘记下旨还是有意拖延,尺口村既隶属于梧州,便是埋在她封地中的一堆火药。若不及时解决,终会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她久在朝堂,对危险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未雨绸缪,总好过亡羊补牢。

    “所以,柳遇,我想试试改变这一切,我必须改变这一切。”

    柳遇当然懂得卫安澜的决心,他迎着卫安澜坚毅的目光蹲下身,抚平她衣裙的褶皱,认真地仰视着她。

    “好,无论是尺口村还是诅咒,我都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正经,徒增卫安澜的压力,柳遇很快轻笑一声,“虽然我只是殿下的面首,但除了这张脸,我还是有些许长处的吧?”

    难得听柳遇开这样的玩笑,卫安澜心中的忧闷顿时烟消云散。她眉梢一扬,倨傲地俯视着他,“那倒未必,你这张脸本宫也很受用。”

    眼见卫安澜恢复了来梧州之前风仪洒落的模样,柳遇心下暗松。终有一日,他会把孟寻幽彻底驱逐出她的人生,让她忘记过去的伤痛,让她的未来全都是他的影子。

    “殿下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柳遇仰首看着卫安澜,轻声道:“其实尺口村的罪恶远不止我们今天听到看到的这些,滥杀女婴只是源头,还有许多问题随之产生,且会愈演愈烈。”

    卫安澜转向土墙上杂乱的划痕,声音极轻极慢地吐出两个字:

    “略卖。”

    “是。”柳遇点了点头,“男人难以娶妻,就会用尽手段从邻近村庄抢人买人,不然尺口村也不会四面设伏,堪比铁桶。易六娘的母亲会写字,读过长吉的诗,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极有可能是易家从外面拐来的。说句恶毒的话,她的疯病是在闺中就有还是出嫁后才患上的都未可知。”

    对于这番推测,卫安澜颇为赞同。尺口村的罪恶存在了上百年,定有一张庞大精密的暗网,源源不断地将外面的女子如货物般虏进这个不通人烟的囚笼。

    在抵达尺口村前,卫安澜和柳遇曾在船上翻阅了孟寻幽调来的记录,发现数十年前此地附近也有村庄,如今却都消亡了。她不敢想究竟有多少无辜百姓进了这座囚笼,至死都未能走出去。又或者有多少饱经折磨的人将自身所受的苦难加诸后辈,成为罪孽的帮凶。

    上至孙叔,下至朱荣之子,尺口村已从根处彻底腐烂。卫安澜沉默片刻,方冷冷道:“教化无用,必得立法。”

    如此果敢的决策让柳遇的心蓦然一颤,曾经他不相信会有人不经言语沟通,不用眼神交流,就能与他心意相通。可从初见开始,无论是计谋还是身手,在一次次同生死共进退的危局中,卫安澜和他默契得像是一个人,现在二人居然连施政理念都如此契合。

    仿佛一体双生,是她,也是他。

    炽烈的火焰在这一刻直冲天灵,柳遇不由脱口而出:“我与殿下又想到一起了,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卫安澜的目光不自然地闪了闪,她自然听得出柳遇语中的亲昵,却只作不闻道:“我听说大燕前几年实施了新律,如有人略卖良家子,买卖双方和拐子都要被判腰斩。”

    恍若拨动了尘封的琴弦,柳遇的笑容顿时僵住,漆黑的瞳眸深处泛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痛楚。

    卫安澜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所谓的大燕“新律”其实始自废太子长琴。那是他曾引以为傲的政绩,更是他失败的根源。

    大燕表面强大富足,民间偏远地区却略卖成风。长琴不愿让父皇辛辛苦苦夺回来的江山毁在他们手中,便与刑部一道完善了律法,其中便包括卫安澜提到的量刑。

    他兴冲冲地把新律呈给燕帝,说服燕帝在全国推行,可彼时年轻气盛的长琴还不知道此举触怒了诸多权贵,也让燕帝第一次动了易储之心。

    严厉打击略卖犯罪,长琴并无私心,可对一些权贵而言,此举无疑断了他们的财路,阻了他们笼络亲族囤积实力的途径。而在燕帝眼中,日渐长成的太子竟超出他的掌控,争着为自己谋取声名了。

    于是,在燕帝的默许甚至助力下,一场针对太子长琴的绞杀悄然拉开了序幕。

    时隔五年再度回首,柳遇已然看得分明,就算没有那封“通敌”信件,他也注定守不住东宫。一个被君父和臣民共同抛弃围剿的太子,如何能活?

    柳遇自嘲地抿起嘴唇,这些陈年往事早就没了意义,又何必徒增伤怀呢?

    他微低下头,极力遮住眼底的酸楚,漫声道:“尺口村情况特殊,殿下不必事事都比照大燕去做。法之本意在保民安民,殿下并非嗜杀之人,制定律法纲纪亦是为惩恶于民。待恶行收敛,再施以教化,系万民之心,自可使天下敬服。”

    看着柳遇半跪于身前,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述说上位者的所思所想,卫安澜的心口不觉涌上一阵异样的血潮。宛如晴日刺透乌云,她在一瞬间窥见了隐藏在他温柔外表下的万丈雄心。

    世人眼中如玉如冰的公子,竟有俯瞰众生的气度,如焰烜烈,如日照临。

    他一定是大燕京城的官宦子弟吧。

    呼之欲出的答案太过可怕,卫安澜不愿深思,也不愿接受。

    所以,到此为止,不必纠缠。

    卫安澜垂眸凝视着柳遇,试图透过他微颤的小指看穿他的心思,“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①。柳大人真是令本宫刮目相看啊。”

    话刚出口,柳遇便懊悔不已。他被胸中郁积的悲凉扰乱了心神,方才那番话几乎将他的真实身份暴露无疑了。

    然而言出如覆水,现在他只希望卫安澜能迟钝一点,不要深挖那鲜血淋漓的真相。

    只要不谈身世,他做什么都可以。

    柳遇勉强笑了笑,头依旧没有抬起,“若能有助一二,也不枉殿下对我的信任了。”

    “不必妄自菲薄,你说的正合我意,我若不信你,就不会带你来梧州。”卫安澜扶住柳遇的手臂,示意他起身,“治大国如烹小鲜,要推行大凉的‘新律’,就从尺口村开始。”

    柳遇依言站直,待心绪略为镇定后,方指向房间另一端本是给青萍准备的临时床铺,试探着问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我可以在这里休息吗?”

    卫安澜一怔。少微已经回京,如果能顺利让梧州军进入尺口村,防住极有可能到来的大潮,第四笔天灾就会消弭无形,柳遇在担心什么?

    她微眯起眼睛瞧了他片刻,“你怀疑谁?”

    柳遇视线缓缓上移,停驻在卫安澜的鼻尖,唇边的弧度如淡月幽云,映得他周身环绕着夺目的光芒。

    “只是不想闲杂人等打扰殿下。”

    他的目光坦荡而明亮,仿佛方才一瞬的难过只是卫安澜的错觉,而今雨过天晴,再见不到半分阴霾。

    那道火光连同桌台上的烛光径直钻入心田,卫安澜不忍再让柳遇失望,加之她也的确不想听孟寻幽聒噪,便转开脸应了一声:

    “好。”

    只要不谈感情,她可以适当容忍他的放肆。

    柳遇从容后退两步,合袖揖礼,“多谢殿下。”

    许是怕卫安澜不自在,柳遇展开披风,连同香囊一并挂在她床边充作帷帐。而后他躺在窗下,背对她阖上了双眼。

    壁观的清香伴着夜色隐隐流动,和此时的风一样低柔婉转,浸润无声。

    他会一直守护她。

    守护她的崇高理想,守护她的安然好梦。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荀子·性恶》。

    第77章

    翌日晨起, 骤雨倾盆。卫安澜和柳遇有说有笑地走出房间,而孟寻幽眼下乌青,显然一夜都没睡好。才刚用完早膳, 立秋匆匆推门而入。

    “殿下, 易六娘家出事了。”

    卫安澜和柳遇目光交错,从彼此眼中辨识出了相同的判断。

    有人按捺不住了。

    卫安澜立即起身,从旁抓起披风,一甩披在肩上。立秋紧跟上来道:“易康之子阿锦昨晚开始发热, 哭闹了一夜,还不停地说胡话。万幸小满心细, 及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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