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十分,正舟办公室的桌上第一次同时放着自己的账户和自己的合同。

    孙浩看着开户信息:“以后甲方能把工程款直接打进这里了。”

    “合同、开票和验收先走完。”陆沉舟说,“账户开了,不等于钱到了。”

    “也不再是陈工收到以后转给我们。”孙浩把账户页放进合同夹,“付款条件、发票和收件回执以后都由正舟自己追。钱走错一次,也没有合作主体替我们解释。”

    两人从第一页重新核合同。

    固定金额九万九千六;验收并提交完整结算资料、确认收件后二十个工作日内支付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五质保金期满支付。

    高处变更作为附件:甲方承担曲臂车实际新增费用,最高一万二;正舟承担三千五;甲方给设备进场日完整两小时窗口;正舟自身组织原因造成第二天继续租车,不再追加费用。

    孙浩停在违约条款。

    【乙方未按约定时间完成施工的,每延误一日,按合同总金额的百分之一支付违约金。】

    九万九千六的百分之一,是九百九十六元。可本项目工期按标准窗口累计,“一日”若仍按自然日理解,前面谈好的窗口折算可能在违约时失效。

    孙浩拿计算器按了一遍,又在条款旁写下“996”。金额不算大,真正让他停住的是累计方式:若连续几天各少一段窗口,甲方可能按自然日说工期延误,正舟却只能拿零散现场记录证明责任不在自己。

    合同经办人最初回复,这是固定模板,前文已经有顺延约定,无需重复。孙浩没有拿“我们担心”继续磨,而是把前文的标准窗口定义和违约条款并排截出来,说明两种“日”在同一份合同里没有对应。

    许清如看完才让合同人员重新核。甲方没有因为这是正舟第一份合同便放松,反而要求正舟也为自己浪费的窗口承担折算责任。

    “工期允许折算,违约却没写折算。”孙浩说,“这两条对不上。”

    陆沉舟把原本已经拿到手边的章盒推回去:“你出修改口径。”

    孙浩写下:每延误一个应由乙方承担责任的标准有效施工日,按合同额百分之一计;甲方原因、已确认的窗口缩短和其他非乙方原因不计违约天数。

    甲方同意澄清,但补上对等责任:正舟自身原因导致单日窗口浪费超过三十分钟,累计达到两小时,折算为一个乙方责任标准施工日。

    “能接受吗?”许清如问。

    “能。”孙浩先答,“甲方给出的窗口不能被我们白占。”

    许清如又追问:“谁认定是正舟自身原因?”

    孙浩没有接受甲方单方判断:“当天记录。人员迟到、工具不齐、设备故障可以归正舟;生产操作、区域封闭和甲方审批等待不能混进来。双方不签清,违约天数不能只靠月底汇总。”

    这项文字最终进入附件。孙浩守住的不是少付九百九十六元,而是正舟以后有没有证据区分自己该付和不该付的责任日。

    条款改完,合同签署时间向后推了近一小时。牛庆山在电话里催设备档期,担心当天不盖章,第二天的空车验证也要跟着变。孙浩听见后短暂犹豫:“要不要先盖主合同,附件下午补?”

    “附件决定高处费用和违约责任。”陆沉舟把章盒继续扣着,“拆开盖,快的是今天,争的是结算。”

    孙浩把设备公司的保留时间记进风险项,给牛庆山回了准确的最晚答复时间,没有再提先盖后补。

    他已经不再只是等陆沉舟说完,再把答案录进合同。

    与此同时,牛庆山和韩春明带回曲臂车路线草图。十二米小型曲臂车宽一米七八,高度和水平伸距满足纸面要求;车辆应先做内侧两处,再退到外侧,现场转弯由设备操作人员负责,牛庆山只协调通道,不替司机判断支腿和转向。

    三家设备口径也摆上桌:一万五千二的车型能满足参数;一万三千九的车宽超过两米,北侧入口无法保证通过;最终拟选一万四千六,车型和现场要求基本匹配。

    牛庆山更看重一万四千六那家能保住第二天档期;韩春明要求车辆先做弯口和上方空间验证;孙浩则问清若路线不通过,是否只收运输和半天调车。三个人看的是不同风险,最后才形成一份能签的租赁条件。

    便宜的进不去,最贵的也不因此自动更安全。孙浩先把一万四千六的参数发设备部初审,未获回复前不交定金。

    下午三点,永安化工合同部。

    陆沉舟逐项核对固定总价、付款、窗口折算、八人配置、高处附件和违约责任。许清如没有催他,只在最后问:“现在能盖了吗?”

    “能。”

    章盒打开时,陆沉舟的手在合同上方停了片刻。以前项目出了问题,他可以先找主体、老板或公司流程;这次盖下去,现场八个人、设备司机和每一笔付款都会先找到正舟。

    许清如看见他的停顿:“第一枚?”

    “第一枚。”

    “那就看清位置。盖得正不代表合同一定对,看完了才盖,才算数。”

    红色印章落在乙方栏。

    正舟工业维修有限公司。

    陆沉舟抬起章时,红印边缘还带着一点湿亮。合同经办人没有因为这是第一枚便让他多盖一次,先核公司全称、统一编号和落章位置,再把下一份推过来。

    孙浩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字,手里的附件目录攥出一道折痕。以前他做完报价,最后盖谁的章由别人决定;今天他刚刚改过的违约口径,同正舟的名字落在同一份合同里。若以后记录断掉,合同也不会因为条款是他发现的便少追一笔责任。

    随后是骑缝章、授权文件和附件确认页。孙浩在旁边登记文件名称、份数、用途和经办人。第一枚章不只是陆沉舟的决定,也由商务负责人把它盖在什么条件上固定下来。

    下午三点二十六,双方盖章完成。

    合同原件一份由孙浩核附件页码后带回,另一份留甲方。印章登记本出现第一条记录:老装置区高空管架防腐修补合同及附件,共六份。

    许清如把一份原件交给陆沉舟:“从现在起,收款、质量、安全、工期和违约责任,都归正舟。”

    孙浩把合同抱在怀里,问:“这算正式开张了?”

    “算。”陆沉舟第一次没有把答案推到下一步。

    牛庆山在电话里提出晚上吃一顿,韩春明却先问曲臂车哪天进。陆沉舟把庆祝定在验收后。不是手续永远比人重要,而是这份合同刚改变了他们的身份,尚未替他们完成任何一个点位。

    牛庆山在电话那头嘟囔一句“盖章也不让高兴”,随即把话转回设备:“那我继续催司机资料。合同是正舟的,车进不去也算正舟的。”

    韩春明把合同里的完整两小时窗口抄进次日计划,删掉原来按普通两小时直接施工的安排,预留车辆验证和作业面复查。孙浩把新违约口径放到记录模板第一页,两个人改完才在群里回了一句“已收到合同”。

    营业执照只证明公司存在,账户只提供收付款路径。直到这份合同落下,正舟才真正有了自己的权利和责任。

    程海峰随后通知:曲臂车参数初审通过,第二天七点半空车验证;车辆、操作员证件和保险必须在进场前完成复核。

    几分钟后,牛庆山来电。

    设备公司临时换了操作员。新司机的证件看着有效,保险和与设备公司的用工关系却没发齐。若换另一家符合资料要求的设备公司,要贵六百元。

    “原司机去别的项目了,新司机技术也没问题。”牛庆山说,“明早只做路线验证,能不能边审边进?”

    牛庆山想守住设备档期和已经谈下来的价格,不是故意放松责任。

    孙浩在电话另一端补了一句:“证件有效只说明这个人能操作,不说明他为什么代表这家设备公司。报价方、司机和保险责任得连起来。”

    设备公司随后先发来一张操作证和身份证照片,坚持司机常年替他们开车,其他项目也这样进场。牛庆山看重的是车和人明早都能到,六百元差价也能省;孙浩却在报价单上找不到司机姓名,保险凭证的被保险单位也尚未出现。

    “你让我把人退掉,设备档期丢了算谁?”牛庆山问。

    “资料不闭合仍放进去,出了事先找合同乙方。”孙浩说,“档期损失可以算钱,人和责任对不上没法事后补。”

    牛庆山盯的是明早能不能按时启动,孙浩盯的是人、保险和设备公司能不能一一对应。两人把手机和资料摊在桌上,谁也没先撤自己的条件。

    陆沉舟没有直接替现场定:“资料今晚发齐,仍用这家。发不齐,换贵六百的。明早门岗前,由你和孙浩一起核;人、保险、设备公司三者对不上,车不进。”

    牛庆山负责催真实能到的人,孙浩负责判断证据是否闭合。两人若意见不一,宁可车辆停在门外,再由陆沉舟承担换车和工期后果。

    孙浩接下人员关系和合同证据,牛庆山接下真实到车和档期,两个人第一次必须一起给出“能不能进”的答案。

    第一份合同已经签了。

    甲方以后不会先问司机是谁找来的,也不会先问牛庆山有没有被临时换人。

    只会看乙方那一栏的红章,然后问正舟:这个人,是不是你允许带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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