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魏境内,勋州。

    峨嵋台地三面峭壁,一面临河。

    一座夯土砖石铸就的堡垒耸立在台地之上。

    下方拉开三重城墙,又有十二个小型坞堡围绕,形成了全方位无死角的防御体系。

    这里就是玉璧城。

    从二十年前王思政主持修缮,韦孝宽接手之后,大兴土木,招揽山民。

    说是城池,实际上已经算得上一整个要塞边墙。

    勋州辖十万人,几乎有一多半在这里面充当兵丁。

    作为“开府仪同三司”的方镇大将,韦孝宽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了。

    站在高耸的阁楼之上,望着远处的晋州方向,韦孝宽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作为一个长安人,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渭水了。

    “爹,夜深露重,先回去吧!”

    身后,传来了次子韦谌(chen)的声音。

    韦孝宽转身,看着挺拔的儿子,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

    他喜欢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因为他本身也热血未冷。

    “奉忠,城中准备如何?”

    “从陕城、同州一路而来的军械已经备足,粮草也比之前多了不少!

    看来,霸府这是在安抚咱们!”

    韦谌口中说着,脸上露出了几分莫名。

    宇文泰死后,有些事情就迫在眉睫了,改朝换代,真是一个沉重的词汇。

    人的一生,能够经历几次改朝换代呢?

    更何况,大魏的当今皇帝,还曾经想要将他韦谌招为驸马。

    韦氏和元氏皇族,关系是不错的。

    “大冢宰指任宇文护辅政,便是为了平衡朝局。”

    韦孝宽摸了摸下巴的短须,目光悠悠,继续说道:

    “不过萨保此人,志大才疏,吾私以为,不如宇文导!可惜了,英年早逝……”

    听到父亲口无遮拦,品评朝中人物,韦谌倒是没有多少表示,只是沉默。

    “不说这些糟心事,朝中变故,任他们去闹,莫要坏了国家大计就行!”

    韦孝宽看着楼下星星点点的火光,突然兴意阑珊,转身下楼,一边问道:

    “云州的人,怎么说?陈留公干不干?”

    陈留郡公就是驻守西魏北疆的杨忠。

    “哦!儿子正要向父亲禀报此事!”

    韦谌从怀中掏出一枚蜡丸。

    韦孝宽接过,直接打开,一目十行,随后神色舒展。

    “哈哈哈!奴奴向来胆大包天!是他的风格!”

    “奴奴”是杨忠小名。

    韦孝宽和杨忠当年在沙苑之战同在一军,乃是生死兄弟,亲近的很。

    韦谌接过,迅速看完,有点儿呆愣,重复上面杨忠的字迹道:

    “陈留公要绕道突厥漠南境内,直扑恒州?这……匪夷所思!”

    近些年,西魏和北齐的对抗,都在云中受降城一带。

    杨忠这是要绕过北齐在前线的驻扎兵力,从北方腹心冲下恒州!

    “哈哈哈!奴奴此计,出乎意料!但却可行!

    乱臣贼子高洋刚刚诛灭突厥东部可汗,定不会料到还有人从北方而下!

    届时,等到晋阳乱起,我等北上,杨陈留南下,并州遍地皆开花!大事可定!”

    韦孝宽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

    他其实不是一个守将,他是一个陷阵之将!

    可惜,因为挡住了高欢,他便被世人误解。

    他还年轻,不到五十岁,他还能再一次冲锋!

    “父亲,孩儿觉得,东贼长广王的话,也不可尽信!高氏从高欢开始,皆反复小人!”

    韦谌开口说了一句。

    韦孝宽点了点头,欣慰看着自己的次子,目光望向北方,叹道:

    “说起来,彼辈也是狗急跳墙。高洋一鼓而下突厥,可谓军威赫赫!又锁常山王高演于河北,不可不敬!

    长广王高湛,不甘于人下,狼子野心!反迹招彰!高洋疯癫滥杀,如今军功大兵皆在其手。

    晋阳鲜卑已至终局!其只能借我等之力成事,没得选!

    呵呵,不过,我可不是慷慨之人!

    义儿营倾巢而出,加上陈留公的谍子,已至东贼腹心,就看高洋如何取舍!”

    “腹心之地?”

    韦谌还是第一次听到父亲说到义儿营的去处。

    那是玉璧城的禁忌。

    “是!这一次,一定要为阿济,报仇雪恨!”

    韦孝宽带着儿子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脱下鞋袜泡脚,一边在蒸腾的热气中,眯起眼睛。

    四月邺城,他的暗子被一网打尽,他从未忘记!

    这一次机会千载难逢!

    重创东贼,他就能够跳出这个名为玉璧的囚笼,回到长安!

    这个机会,他等的太久了,太久了……

    同一片夜空,相比于勋州,云州的天更加清透,明亮!

    星空之下,月光洒满大地,照的大地透亮。

    一个长臂如猿猴的高大长须将领,披风猎猎,率领骑兵奔驰在原野上。

    须臾,已经驰骋数里。

    “希律律!”

    将领勒马,背后众骑纷纷扼住马头,令行禁止。

    “儿郎们,那是何处?”

    马鞭指向东南方,即便是在夜间,依旧能够看到起伏的山丘。

    “并州!!”

    身后骑将低声大喝。

    “是啊,并州,我们这一次,就要拿下它!!

    小子们,可有信心?”

    将领大喝一声。

    他就是大魏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云州刺史杨忠。

    为了这一次,他已经准备了很久。

    甚至专程星夜训练大军奔袭。

    “愿为大将军效死!!”

    声震云霄。

    让对面受降城防线上的北齐军队疯狂点燃烽火,还以为西贼疯了,要星夜攻城。

    看着对面山头上层层叠叠的烽烟火光,杨忠畅快一笑。

    十九岁,他就跟随陈庆之北伐洛阳,一路破三十八城,进入洛阳。

    随后尔朱氏内乱,乃至关中建业,他都身先士卒,曾一人破百骑!

    他不认为自己会输!

    再加上,东贼名将已尽皆凋零。

    高敖曹、侯景、慕容绍宗、彭乐、窦泰……

    一个个曾经勇将的名字,都已经掩埋在土下,而今,东贼已无大将!

    一条清晰的线路在他的脑海之中浮现,从草原到恒州,再到朔州。

    最终定格在朔州。

    “马城!”

    他喃喃一声,望向南方的漆黑夜空!

    那里,就是他选择的破局之处!

    希望韦孝宽的义儿营,真的像他信中吹嘘的那般厉害!

    他可是搭了千余儿郎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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