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的局势变化莫测,令人担忧。

    同一片天空下,冬日的暖阳照耀。

    北疆的烽烟也从未消散。

    甚至更加紧迫。

    肆州刺史、武安郡王徐显秀于恒州城头,看着外面刚刚打了胜仗耀武扬威的西贼大兵,脸色铁青。

    身后,刚刚从漠北追杀突厥残部的斛律平、斛律羡满是狼狈,看得出来,他们非常狼狈。

    “二位,这个普六茹忠,带了多少兵甲?竟然如此强横?能挡得住敕勒大兵的兵锋!?”

    徐显秀转过头来,眼神不善地望向这两个家伙。

    普六茹是西贼宇文泰给杨忠的鲜卑赐姓。

    高车斛律氏跋扈,竟然不听他的将令,回来之后擅自出击。

    还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要把对面那个“普六茹忠”的人头带回来给大可汗。

    徐显秀知道斛律平和斛律羡的顾虑,他们二人坐镇朔州多年,长广王的食干就在朔州,怎么可能没有交集。

    而今,高湛的事情还没有个定论,但是既然陛下专程为此事南下晋阳,想来是不太好了。

    他们想要冲破杨忠的防线,最起码能够打回朔州去。

    顺便立点儿功,给侯尼于大可汗卖个好。

    没想到,他们从漠北带回来的一万五千余得胜大军,军心高昂,碰上了对面那个普六茹忠区区五千骑。

    就被杀的七零八落,狼狈不堪。

    想要露脸,结果把屁股给露出来了。

    真该死啊!

    听到徐显秀阴阳怪气的话,斛律羡脸色潮红,他是斛律光的弟弟,斛律金的儿子,有自己的骄傲,就要开口反驳。

    却被自家大伯斛律平给拽住,这个老将唾面自干,对着徐显秀躬身说道:

    “武安王,此事乃老朽一意孤行,违反将令在前,我高车儿郎,一人做事一人当!

    要杀要剐绝不皱眉!

    不过,就这么任由这西贼在我大齐境内耀武扬威,万一其威胁我晋阳城,大可汗那边……”

    “大可汗来之前,授我都督三州军事,便是为了此事,而今,朔州、受降城一线,我已去令!

    东方老等汉将,已然进驻朔州,不劳二位费心!

    至于普六茹此贼,他若是脑子够用,就不会去晋阳!”

    徐显秀非常有把握!

    杨忠从云州到漠南再转到恒州,一路上飞驰,辎重肯定是没有多少了。

    他来的时候,已经将民众尽数迁至各地坞堡、仓城之中。

    说起来,在恒州、朔州等地,也基本上没有什么自耕农的生存土壤,都是地方豪强自治。

    只要和他们打了招呼,杨忠这厮除非费力不讨好攻打部落、坞堡,不然根本得不到补给。

    即将腊月寒冬了。

    这支人马只能够回返,别无他法!

    想到这里,徐显秀松了一口气。

    多亏了太子殿下及时送回来的消息,不然,恒州、朔州若是不设防,真的被普六茹占了一二城池。

    事情就大条了!

    而斛律平和斛律羡则是一边点头,一边担忧看向南方。

    徐显秀瞥了一眼,叹息一声,他们的心早就不在战场上了,这种情况如何能赢?

    陛下还是看的明白啊!

    只能固守了!

    就在恒州城中军心不振时。

    城下,马匹围拢的简陋营寨,杨忠褪下甲胄,裸身擦药。

    身上片片淤青,却依旧举着干粮腊肉大口啃食,令左右亲军、副将校尉等尽皆侧目。

    忍不住感叹一声:

    “大将军神勇!”

    适才,东贼骑兵两倍于他们,又靠城而战,局势凶险。

    杨忠却带着他们一路左冲右突,连杀三十多员骑将,生生杀退东贼。

    下场之际,整个人都被血泡透了。

    倒是褪去甲胄之后,身上却无一伤口,只有大大小小箭矢留下的瘀伤。

    堪称神乎其技!

    渐渐的,整个大军都在传颂“普六茹”之名。

    声震四方,吓得恒州城头不少齐军瑟瑟发抖。

    一将之威,竟至于此!

    不过,也有人看到了其中隐忧。

    副将尔朱敏来到了杨忠身侧,看着他吃完干粮,递上桑干河水。

    杨忠也不客气,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之后,他才看向了尔朱敏,问道:“何事!?”

    “兄确实神勇!然则,古语有云,过刚易折!

    我军粮草,确实不多了!近些日子,在恒州城下困顿,打粮队伍几次铩羽而归,丢了不少命!

    昨日还刮了寒风,兄弟们都有些受不住了。”

    尔朱敏说着,行军司马史静也走了过来,杨忠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尔朱敏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用极小的嗓音开口道:

    “揜(yan)于兄!”

    杨忠字揜于。

    “咱们是策应南边,韦孝宽才是主力!他勋州玉璧大兵数万,我云州穷困啊!

    如今战局困顿,勋州那边究竟作何想法,也不清楚。

    朝中霸府,虽然支持,却也没有朝廷诏令!真要追究起来,算得上自作主张,宁州在我们出发时就有异动。

    我觉得,不如撤吧!”

    真的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尔朱敏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杨忠从亲卫手中,接过自己的衣衫,重新穿上,吐出一口气,在空中化作了三尺白雾。

    他并没有正面回应尔朱敏的话,而是做了一个扩胸的动作,恢复了几分气力,才起身看向史静问道:

    “史司马,路探的如何了?”

    “大将军,已经探的明路!东贼并未防备我们继续往东,蒲阴陉畅通无阻!”

    史静拱了拱手,斟酌说道。

    “往东?”

    尔朱敏忍不住惊呼一声,

    他们已经距离关中几百里了,还要往东,那不是就进入齐国腹地了?

    “哈哈哈!不错,高洋想要让我们一头撞进晋阳或者打道回府。

    但,某家一个都不选!”

    杨忠重重在空中挥拳,好似回到了年轻时南征北战的时光。

    “可……”

    尔朱敏张大嘴巴,看着杨忠。

    他们已经没有更多的粮草了。

    “并州多山隘,彼辈能够坚壁清野,才使我军困顿!

    河北一马平川,只要出太行,我等自平原往北!

    将东贼腹心搅他个地覆天翻!届时,再从契丹地北上,转回云州!

    到时候,东贼顾此失彼,局势将大有变化!

    又或者,诸君,欲往邺城一行吗?”

    听到最后一句话,尔朱敏和史静呼吸急促。

    杨忠在说话的时候,也是眼神闪亮,带着无限希冀。

    他已经受够了关中霸府和朝廷之间的无尽扯皮、蝇营狗苟。

    他是为了战场而生的!而距离他上一次的大战,已经是三年前,和宇文护征江陵灭梁了。

    那一场是宇文泰专程为宇文护扬名的战役,他打的很憋屈。

    明年,他就五十岁整了,上天还会给他多少时间策马扬鞭呢?

    “我令!”

    刷!

    周遭将士迅速起身,连带着亲卫也一并肃容。

    而看到中央袍泽如此,四面八方的将士们纷纷起立,

    就像是围绕中心扩散的涟漪。

    杨忠翻身上马,高举血迹斑斑的长槊,开口大笑:

    “儿郎们!

    宰杀一切没有必要的牲畜,腌制咸肉,喂饱战马,握紧刀枪!

    我们往东,我会带着你们一路杀到东海之滨、齐国腹心,杀到天的尽头!

    哈哈哈!!”

    杨忠起身,颌下长须迎风飘扬,豪言被风声撞碎,传入了每一个云州军的耳中。

    恒州城上,徐显秀看着城外大张旗鼓、士气高昂的云州军。

    心中浮现出了一丝不太美妙的预感,这情况,似乎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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