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州,凉风观。

    三层夯土台基,搭配前魏时代的五里宫阙楼台,巍峨壮丽。

    名为道观,实为行宫。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常在此处驻趾。

    站在台上,远处就是云冈石窟,大佛垂目,尽是人间秋色。

    一向老神在在、岿然不动的崔季舒扯着嗓子,举拳冲着刘桃枝喊道:

    “这种时候,隔绝宫禁,刘太尉是要造反吗?”

    “崔侍中!莫要叫嚷了,陛下正在静养,若是你想要面圣,明日再来吧!”

    刘桃枝面甲之下传出沉闷之声。

    “明日复明日!老夫已经等了这么多日!事情如何,得有分说!

    若是陛下觉得老臣不能托付大事!老臣即刻回博陵种地,从此不出仕!”

    最后一句话,崔季舒扯着嗓子喊道,说话间,直接将头顶官帽摘下,放在了阶前。

    随后一步不回头,朝着观外走去。

    远处,祖珽和燕子献靠在一块儿,看着崔季舒的行为。

    燕子献脸上露出了几分迟疑和震惊,忍不住低声问道:

    “孝征兄,崔公这般举动,就不怕陛下醒过来之后秋后算账?”

    “呵呵,燕郎君还是太过于憨直了,这老匹夫是在躲灾呢!前些年就是这么做的,老手艺了。”

    祖珽一边伸手掏着什么东西,另一边说道。

    “躲灾?躲什么灾?”

    燕子献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儿不太够用,满头问号。

    祖珽看了一眼他,眼底深处带着几分鄙夷。

    聪明人总是有鄙视链。

    作为太子殿下的表兄,你怎么一点儿都没有殿下的聪慧?

    不过,脸上笑容灿烂,指着周遭低声开口道:“燕郎君你看,这里是哪里?”

    “恒州啊?”

    “对啊,恒州!之前叫什么名字?”祖珽笑容更甚。

    “平城!”燕子献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他感觉祖珽的语气在哄傻子。

    “是啊!平城!你我以及前线将士皆知,陛下冲阵落马,却被赵老将军捞起,并无大碍。

    可是邺城知道吗?还有晋阳知道吗?太子殿下知道吗?”

    祖珽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燕子献若有所思,旋即,脸上露出了几分恍然,开口道:

    “陛下想看人心之变?”

    祖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总算还不是彻底的蠢才,口中却发出一声声惊叹:

    “燕郎君急智!”

    话音刚落,对面的燕子献已经着急起来,下意识说道:“若是殿下不遵陛下诏令怎么办?”

    他和太子相处时间不长,却可以看出高殷并不喜欢这个父皇,话里话外皆是贬损和吐槽。

    若是太子殿下接到消息,选择归京稳定局势该如何?

    听到燕子献的自言自语。

    祖珽无奈捂脸,长叹一声道:

    “唉!燕郎君,还是小觑殿下了。若是我所料不差,这会儿殿下估计已经快到恒州了!”

    “啊?殿下竟有这般孝心?”燕子献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祖珽扭过脸去,双肩耸动。

    “祖侍郎怎么了?”燕子献更加好奇。

    “没什么,我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祖珽摆摆手,晃了晃手中的两块腰牌笏板,径直朝着远处离开,边走边说:

    “燕郎君若是无事,可以去城外,迎接殿下!想来就是这几天了。”

    燕子献恍然点点头,朝着反方向走去。

    心中暗道这祖珽还是不错的嘛!说话又好听,长得也不错。晋阳和邺城的风评看来有误!

    走到门口,看着宫门的百保禁卫,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腰牌。

    咦?

    Σ( ° △ °|||)︴

    ……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刘桃枝在酒气、药味儿弥漫的床榻前站定。

    看着脚下几个瑟瑟发抖的医官、侍女,还有远处角落两个身首异处的官员尸身。

    单膝跪地,开口道:

    “大可汗!崔侍中辞官了。”

    片刻之后,帷幕被从中间挑开。

    脸色苍白,胸口却因为酒精而惨红的皇帝,定定看着床榻之前,收回了手中挑起帷幕的带血长剑。

    “哦。”

    高洋点了点头,似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又或者是早有预料。

    “外面呢?”

    “赵老将军已经接手恒州防务。

    东方老等军将正在前往朔州、受降城换防。

    厍狄伏连已经率领河北郡兵已经将匹娄氏老宅围住,等候指示。

    平城有国族勋贵千余,此刻尽在求告……”

    “咳咳咳!”

    突然,高洋干咳一声,在胸口沉积一阵,啐出一口血痰。

    “陛下!”

    “退下!!”

    刘桃枝近前,下方两个医官赶忙起身,却被高洋持剑喝退。

    殿中一片宁静。

    下一刻,高洋没来由的开口道:

    “刘桃枝!”

    “臣在!”

    “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刘桃枝愕然抬头,皇帝这话问的,他一个没读过书的苍头奴,实在是超纲了。

    “一百五十年前,就在这儿,拓跋焘被宦官宗爱杀了!

    更远些时候,拓跋珪被自己的儿子给杀了。

    哈哈哈!皇帝啊,有时候就是那么回事儿!朕的兄长曾说过,狗脚朕,哈哈哈!”

    殿中好像更热了,刘桃枝满头大汗。

    等皇帝笑够了,他才低头戏谑问道:“刘桃枝,你会杀了朕吗?”

    高洋看着身前的黑甲壮汉笑道,嘴里满是鲜血。

    “臣不敢!”刘桃枝慌忙下拜。

    “那你觉得,太子想杀了朕吗?”

    刘桃枝顿了顿,摇摇头道:“臣不知!”

    作为一把刀,不能有自己的思考。

    “哈哈哈!他应该是想的!”高洋自问自答,笑着说道,随后又将长剑搁下,闷声道:“但是他不会!”

    刘桃枝额头冒汗,因为皇帝说的是“不会”,而非“不能”。

    “太子不会!因为朕活着,他才是太子!因为可贺敦是朕的皇后!

    但有人却想朕死,想的迫不及待!”

    高洋的话说的语无伦次,如果有人上前摸他的额头,就能够发现,皇帝的脑袋热的发烫。

    “娄睿死了!娄氏不能留!他们都不能留!

    大旱啊!苍天!你为何偏生跟朕过不去!

    平城死了几万人啊!朕来之前都不知道!囤积粮草!都该死!该死!

    平城娄氏,就终结在朕的手中吧!”

    “母后,一定会恨朕。

    恨的咬牙切齿。

    一定会拿着她的马鞭,抽在朕的眼睛上面!

    好疼啊!阿摩敦!为什么呢?阿摩敦!”

    高洋挥舞长剑,在空中挥砍。

    一边哭一边笑,好像想到了曾经,口中喃喃着鲜卑语。

    刘桃枝默默起身,朝着身侧两名医官点头。

    殿中的熏药草味儿再起。

    门外,百保尽出。

    这座前朝名都,血腥遍地。

    桑干河上,满是死尸。

    吊诡的是,在邺城和晋阳可止小儿啼哭的百保禁卫,在平城杀人时,却受到了英雄般的欢呼。

    无论是汉人和鲜卑人,他们都热情地为百保寻找任何一个娄氏宗族藏身地。

    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兴奋剂一般,注入了每一个百保身上,让他们更加投入。

    河水流淌,带走血红。

    一路飘向南方。

    哗啦哗啦!水流潺潺。

    河边,翻身下马正准备洗脸的高殷突然愣住,看着水中被冲下来的发发人头以及其头顶的鲜卑卷帽。

    愣了一会儿。

    随后,站起身来,看向上游。

    残肢断臂、血流漂橹。

    甚至还有几面“娄”字小旗席卷。

    河岸边全是“捡垃圾”的村落百姓,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是大自然的馈赠。

    高长恭皱眉。

    初次见这场面的尉迟孟都眼睛瞪得溜圆。

    高德政则是神情复杂。

    唯有高殷,脸上带了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一边喝骂:

    “这老奴,依旧如此禽兽做派!走!入恒州!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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