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皇帝的“指控”，高殷并没有回应，而是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老父亲。
走到了他的面前，认真捧起皇帝的脸颊，两个大拇指比住他的嘴角，微微拉开。
露出了皇帝浸润酒液的黄牙以及发黄泛白的舌苔。
才啧啧称奇道：
“陛下，是该好好保护龙体了啊！”
高洋听闻，猛的后退几步，有点儿不太确定地看着奇怪的大儿砸。
一双眼中闪烁着大大的疑惑，小心翼翼退后几步，摸到了身后的酒坛，拎起来护在身前，目光上下打量。
疑惑问道：
“太子？不！尔非太子！太子不会如此关心朕！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速速从朕的道人身上下来！
哇呀呀！！朕乃天生圣人，转轮圣王！魑魅魍魉，安敢造次！来人呐！”
高洋一边说着，一边学着记忆中道士们跳大神时候的样子，左右横跳大声疾呼，目光死死锁定面前的少年。
身上寒冷的冬雨水汽升腾，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狰狞马猴，好像下一刻就要扑将上来。
听到陛下召唤，捧着饭食回来的刘桃枝冲进来。
看着父子二人架势，面不改色，放下吃食就走，还贴心关上了门。
少年满头黑线，上去一把薅住此发疯老奴的领口，破口大骂：
“孤倒是不想当这个太子！更不想管你死活！
老货还不速速罢我东宫之位，我好带着母后去封地安稳度日！”
高洋被口水喷了一脸，怔愣一阵后唾面自干，咧嘴痴痴一笑，挣脱高殷的手，看了看自己，乐道：
“咦？张远游那厮果然没有骗朕，朕果然身据天命，有浩然气！
小子，你还要多多在乃公身侧伴驾，朕诸邪辟易啊！”
高殷不想搭理这个封建迷信入脑的家伙，但又不得不说，只能捏着鼻子说道：
“啊对对对，诸邪辟易的天命至尊。却已经病入膏肓，舌有裂纹、白斑，脾胃不健！
肝肾衰竭失调，牙都烂完了！
陛下觉得你还有几年好活？”
俗话说，良儒必为良医。
邢峙在时，也曾经在他耳边念叨过一些简单的医学病症的判断方法。
皇帝的身体都不用医官来，高殷这个半吊子都能看出其五脏六腑没一个健康的。
（中医冷知识，伸出舌头看舌苔。
舌根代表肾、舌尖代表心肺、中间裂纹代表脾胃、左侧为胆右侧为肝，哪处有异常一目了然）
听到高殷的话，对面皇帝脸上的笑意凝固，突然看向了门外，沉默坐在了阶上，道：
“是何人乱嚼舌根？那些医官吗？”
“所以是真的？”
高殷反问一句。
他的神情复杂，眼睛看着这个老奴竟然有几分莫名。
他很想要跳起来拍手称快，说一句天下终于要少一个大害。
但是他突然想到了母后李祖娥。
想到了那些匍匐在晋阳之中的百官群臣、宗王大将。
他之前以为自己能够收服他们。
就像是收服六王叔一样。
可是这几天，他吸收了梦中记忆之后，他又不确定了。
那么温婉、那样严肃端正的六王叔，他连一只牲畜都不敢宰杀，更何况是人呢？
可是他确实做了！
人，太复杂了。
他记得，青史昭昭，上书一行大字：孝昭皇帝高演，杀废帝高殷！
他不知道自己若是没有做这些后世的梦，事情会不会如那般发展，大概率是会的。
之后，六叔会被那已经变成人干的九叔步落稽再一次政变，将整个大齐拖入无底深渊。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被他亲手改变。
上天好似在嘲弄他，让他无知无觉做下一切后，再将原本的未来告诉他。
他反而有些迷茫了！
大齐，已经走上了一条未知的路，他真的能够做的更好吗？
这时，一只干瘦的大手摸上了太子的头，去年邺城郊外，这只手递给他染血的长刀，让他去参与盛大的屠杀。
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高洋湿漉漉还在滴水的面容。
他的脸色因为森寒而更显苍白。
“你在害怕？”
近距离看着皇帝浑浊双眸中的乱色瞳孔，高殷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
“不，我只是在……”
“狡辩！”
高洋勃然变色，一脚踹倒了面前的少年。
轰隆！
殿外，一道惊雷划破。
皇帝和太子的影子映照在宫墙和仪门上，为外面宿卫的宫人、百保投射出了一幅惊骇的画面。
皇帝和太子滚作一团。
这不怪高殷，纯粹是交手太多次，条件反射所致，下意识与老奴争斗，待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这一次，对于这个物理意义上“病入膏肓”的皇帝，他真没想过动手。
不过，高洋却并不在意，他踉跄起身，即便雷声滚滚，高殷依旧能够听到他如同豺狼般的嘶吼谩骂：
“朕之生死，乃天行常理！朕未曾惧怕，小辈何必杞人忧天！
拿出你的勇气！
朕不会死！天亦不能让我死！
朕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至少……至少在完成阿父心愿之前，不会！！”
说着，高洋在地上寻摸，捧起一个未曾饮尽的酒坛，豪放狂饮，泪水夺眶而出。
待饮罢，他席地打拍轻哼：
“天道夷且简兮，
人道险而难——”
下一刻，对面的高殷盘腿坐起，朝着对面高洋伸出手来。
高洋一愣，四下张望最后指了指手中酒坛。
高殷颔首，一把夺过，随后，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却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炽烈，反而轻柔润喉。
他摊开双臂，接上皇帝的拍子，将这首晋朝陆机的《君子行》唱完：
“休咎相乘蹑~翻覆若波澜啊啊！！”
天道恒长，未来的事情谁又能预料呢？不过是做好分内之事罢了。
从事实结果来看，步落稽已经被他提前诛除，他做的努力，还不错，对吗？
更何况，距离天保十年，也就是老奴应该去死的时间，还有两年呢！一切还来得及！
与其想这些，不如尝试一醉！
他在梦中喝过酒，现实还没有尝过。
无怪老物贪杯，这滋味当真不错！
以后将老奴美酒尽数取走，我来享用，岂不是能让其戒酒延寿？
高殷嘴角含笑，想到此妙计，不由得脸色酡红。
“哈哈哈！小儿辈不胜酒力，乃公胜矣！”
高洋抚掌大笑，看向太子的眼神无比柔和，喜不自胜！
他不问太子为何昏睡，也不问太子适才在害怕什么，正如《君子行》中所言，这些都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是，太子会饮酒了。
这可是大事！
“你身心已壮，是时候定亲了！”
高洋看着晃晃悠悠的太子，语重心长的说道。
高殷没听清楚，还嘟囔着：
“老奴不讲武德，吾空腹饮酒，胜之不武！待来日再战！
不对？孤好像答应高延宗他们战后痛饮来着，你这老奴需要往后排！”
高洋没有理会原地撒酒疯的太子，而是径直起身，让刘桃枝唤进侍中祖珽。
“陛下！！太子？”
祖珽进来，就看到了原地坐的好好的高殷，脸色一喜。
这几日，别说清凉宫，整个晋阳都蒙着一层阴翳。
不说百保。
单单太子麾下，陈山提那老细作在皇帝默许下，拉着兰陵王、安德王带着那些怪模怪样的黑坛武士。
轰开多少邪神淫祀，捣毁晋阳城中多少藏污纳垢之处，又有多少权贵遭殃，尸横遍野。
东山乱葬岗都特么快放不下了。
眼瞅着就要查到自己了。
祖珽的屁股底下可是不太干净，经不住查。
想到之前和太子说给自己修陵是玩笑，结果太子一倒下，差点儿成真了！
祖珽就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乌鸦嘴咋就这么灵！
现如今，可算是醒过来了！活着的感觉可真美妙！
“高德政那边儿，有没有晋州的军报？”
高洋深吸一口气，吐出浓郁酒气，靠着大殿圆柱，望向外侧层层黑云。
“回陛下！高尚书昨日欲面奏，然被挡了回去！
据悉，勋州兵出玉璧，约有万余。
领军者为伪魏辅国将军、陕城太守达奚长儒，韦孝宽长子韦谌为都督转运粮草，提调兵马。
往雀鼠谷而去了！”
祖珽小心翼翼看向皇帝。
高洋听到这个消息，起初不为所动，直到身后太子高殷于朦胧中听到熟悉的关键词，猛的发声：
“哈？玉璧？什么玉璧？”
高洋才像是洪水开闸一般，叉腰狂笑不止，刚刚还没有褪去的泪水再一次从脸上滑落。
他咧开嘴巴，像是笑的缺氧了，深吸几口气，喘了喘，才轻点祖珽说道：
“小贼！小贼！”
“臣在！”
“那头老龟！终于肯伸头了！哈哈哈！”
高洋喜形于色。
背后缓过劲
走到了他的面前，认真捧起皇帝的脸颊，两个大拇指比住他的嘴角，微微拉开。
露出了皇帝浸润酒液的黄牙以及发黄泛白的舌苔。
才啧啧称奇道：
“陛下，是该好好保护龙体了啊！”
高洋听闻，猛的后退几步，有点儿不太确定地看着奇怪的大儿砸。
一双眼中闪烁着大大的疑惑，小心翼翼退后几步，摸到了身后的酒坛，拎起来护在身前，目光上下打量。
疑惑问道：
“太子？不！尔非太子！太子不会如此关心朕！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速速从朕的道人身上下来！
哇呀呀！！朕乃天生圣人，转轮圣王！魑魅魍魉，安敢造次！来人呐！”
高洋一边说着，一边学着记忆中道士们跳大神时候的样子，左右横跳大声疾呼，目光死死锁定面前的少年。
身上寒冷的冬雨水汽升腾，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狰狞马猴，好像下一刻就要扑将上来。
听到陛下召唤，捧着饭食回来的刘桃枝冲进来。
看着父子二人架势，面不改色，放下吃食就走，还贴心关上了门。
少年满头黑线，上去一把薅住此发疯老奴的领口，破口大骂：
“孤倒是不想当这个太子！更不想管你死活！
老货还不速速罢我东宫之位，我好带着母后去封地安稳度日！”
高洋被口水喷了一脸，怔愣一阵后唾面自干，咧嘴痴痴一笑，挣脱高殷的手，看了看自己，乐道：
“咦？张远游那厮果然没有骗朕，朕果然身据天命，有浩然气！
小子，你还要多多在乃公身侧伴驾，朕诸邪辟易啊！”
高殷不想搭理这个封建迷信入脑的家伙，但又不得不说，只能捏着鼻子说道：
“啊对对对，诸邪辟易的天命至尊。却已经病入膏肓，舌有裂纹、白斑，脾胃不健！
肝肾衰竭失调，牙都烂完了！
陛下觉得你还有几年好活？”
俗话说，良儒必为良医。
邢峙在时，也曾经在他耳边念叨过一些简单的医学病症的判断方法。
皇帝的身体都不用医官来，高殷这个半吊子都能看出其五脏六腑没一个健康的。
（中医冷知识，伸出舌头看舌苔。
舌根代表肾、舌尖代表心肺、中间裂纹代表脾胃、左侧为胆右侧为肝，哪处有异常一目了然）
听到高殷的话，对面皇帝脸上的笑意凝固，突然看向了门外，沉默坐在了阶上，道：
“是何人乱嚼舌根？那些医官吗？”
“所以是真的？”
高殷反问一句。
他的神情复杂，眼睛看着这个老奴竟然有几分莫名。
他很想要跳起来拍手称快，说一句天下终于要少一个大害。
但是他突然想到了母后李祖娥。
想到了那些匍匐在晋阳之中的百官群臣、宗王大将。
他之前以为自己能够收服他们。
就像是收服六王叔一样。
可是这几天，他吸收了梦中记忆之后，他又不确定了。
那么温婉、那样严肃端正的六王叔，他连一只牲畜都不敢宰杀，更何况是人呢？
可是他确实做了！
人，太复杂了。
他记得，青史昭昭，上书一行大字：孝昭皇帝高演，杀废帝高殷！
他不知道自己若是没有做这些后世的梦，事情会不会如那般发展，大概率是会的。
之后，六叔会被那已经变成人干的九叔步落稽再一次政变，将整个大齐拖入无底深渊。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被他亲手改变。
上天好似在嘲弄他，让他无知无觉做下一切后，再将原本的未来告诉他。
他反而有些迷茫了！
大齐，已经走上了一条未知的路，他真的能够做的更好吗？
这时，一只干瘦的大手摸上了太子的头，去年邺城郊外，这只手递给他染血的长刀，让他去参与盛大的屠杀。
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高洋湿漉漉还在滴水的面容。
他的脸色因为森寒而更显苍白。
“你在害怕？”
近距离看着皇帝浑浊双眸中的乱色瞳孔，高殷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
“不，我只是在……”
“狡辩！”
高洋勃然变色，一脚踹倒了面前的少年。
轰隆！
殿外，一道惊雷划破。
皇帝和太子的影子映照在宫墙和仪门上，为外面宿卫的宫人、百保投射出了一幅惊骇的画面。
皇帝和太子滚作一团。
这不怪高殷，纯粹是交手太多次，条件反射所致，下意识与老奴争斗，待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这一次，对于这个物理意义上“病入膏肓”的皇帝，他真没想过动手。
不过，高洋却并不在意，他踉跄起身，即便雷声滚滚，高殷依旧能够听到他如同豺狼般的嘶吼谩骂：
“朕之生死，乃天行常理！朕未曾惧怕，小辈何必杞人忧天！
拿出你的勇气！
朕不会死！天亦不能让我死！
朕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至少……至少在完成阿父心愿之前，不会！！”
说着，高洋在地上寻摸，捧起一个未曾饮尽的酒坛，豪放狂饮，泪水夺眶而出。
待饮罢，他席地打拍轻哼：
“天道夷且简兮，
人道险而难——”
下一刻，对面的高殷盘腿坐起，朝着对面高洋伸出手来。
高洋一愣，四下张望最后指了指手中酒坛。
高殷颔首，一把夺过，随后，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却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炽烈，反而轻柔润喉。
他摊开双臂，接上皇帝的拍子，将这首晋朝陆机的《君子行》唱完：
“休咎相乘蹑~翻覆若波澜啊啊！！”
天道恒长，未来的事情谁又能预料呢？不过是做好分内之事罢了。
从事实结果来看，步落稽已经被他提前诛除，他做的努力，还不错，对吗？
更何况，距离天保十年，也就是老奴应该去死的时间，还有两年呢！一切还来得及！
与其想这些，不如尝试一醉！
他在梦中喝过酒，现实还没有尝过。
无怪老物贪杯，这滋味当真不错！
以后将老奴美酒尽数取走，我来享用，岂不是能让其戒酒延寿？
高殷嘴角含笑，想到此妙计，不由得脸色酡红。
“哈哈哈！小儿辈不胜酒力，乃公胜矣！”
高洋抚掌大笑，看向太子的眼神无比柔和，喜不自胜！
他不问太子为何昏睡，也不问太子适才在害怕什么，正如《君子行》中所言，这些都不重要！
唯一重要的是，太子会饮酒了。
这可是大事！
“你身心已壮，是时候定亲了！”
高洋看着晃晃悠悠的太子，语重心长的说道。
高殷没听清楚，还嘟囔着：
“老奴不讲武德，吾空腹饮酒，胜之不武！待来日再战！
不对？孤好像答应高延宗他们战后痛饮来着，你这老奴需要往后排！”
高洋没有理会原地撒酒疯的太子，而是径直起身，让刘桃枝唤进侍中祖珽。
“陛下！！太子？”
祖珽进来，就看到了原地坐的好好的高殷，脸色一喜。
这几日，别说清凉宫，整个晋阳都蒙着一层阴翳。
不说百保。
单单太子麾下，陈山提那老细作在皇帝默许下，拉着兰陵王、安德王带着那些怪模怪样的黑坛武士。
轰开多少邪神淫祀，捣毁晋阳城中多少藏污纳垢之处，又有多少权贵遭殃，尸横遍野。
东山乱葬岗都特么快放不下了。
眼瞅着就要查到自己了。
祖珽的屁股底下可是不太干净，经不住查。
想到之前和太子说给自己修陵是玩笑，结果太子一倒下，差点儿成真了！
祖珽就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乌鸦嘴咋就这么灵！
现如今，可算是醒过来了！活着的感觉可真美妙！
“高德政那边儿，有没有晋州的军报？”
高洋深吸一口气，吐出浓郁酒气，靠着大殿圆柱，望向外侧层层黑云。
“回陛下！高尚书昨日欲面奏，然被挡了回去！
据悉，勋州兵出玉璧，约有万余。
领军者为伪魏辅国将军、陕城太守达奚长儒，韦孝宽长子韦谌为都督转运粮草，提调兵马。
往雀鼠谷而去了！”
祖珽小心翼翼看向皇帝。
高洋听到这个消息，起初不为所动，直到身后太子高殷于朦胧中听到熟悉的关键词，猛的发声：
“哈？玉璧？什么玉璧？”
高洋才像是洪水开闸一般，叉腰狂笑不止，刚刚还没有褪去的泪水再一次从脸上滑落。
他咧开嘴巴，像是笑的缺氧了，深吸几口气，喘了喘，才轻点祖珽说道：
“小贼！小贼！”
“臣在！”
“那头老龟！终于肯伸头了！哈哈哈！”
高洋喜形于色。
背后缓过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