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噼啪。

    铁钎扒拉着面前的火塘。

    帐中腾起了青烟。

    充分吸收了空气的火焰燃烧的更加茁壮,他钵伸出一只手来,烤着火。

    这里是曾经属于阿史那摄图的帐篷。

    两个已经身首异处的仕女躺在脚下,外面的寒风呼啸声、喊杀声汹涌传了进来。

    阿史那步离满是血腥地走进,呼出一口气冷气,坐在了他的对面,开口道:“这些丁零人,冥顽不灵!摄图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又死了几百个!

    剩下的,是你的了!

    大汗说了,王帐亲卫不能给你,从那些西域龟兹人的精锐中匀二百给你,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要用这些家伙,在恒州拖住!不能让一兵一卒,追到阴山以北!”

    他钵点了点头,目光盯着面前的火塘,随口问到:

    “可汗准备什么时候走?”

    “起风了,鹰师的鸟儿们已经闻到了雪花飘来的味道。

    事不宜迟,今夜拔营!”

    “嗯!”

    突厥东部可汗,阿史那他钵点点头。

    步离没有再说,转身走出帐篷,临走的时候,扫了一眼背后的堂弟,咽下口中的话语。

    他钵已经是期货死人了。

    和那个如今应该死了的摄图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不过,一个是现在就死,一个是在这里等死。

    这场仗在没有攻下白登山的时候已经败了。

    之所以没有走,只是因为不甘心。

    可是,源源不断从北面传来的消息却敲打着木杆的心。

    他曾经派人去北方召集牧群,准备再和高殷死磕。

    可惜,带回来的只有坏消息。

    他们终于知道了,高殷哪里来的那么多突厥少年。

    阴山以南被他搬空了。

    他们还找到了一个从王廷方向而来的特使,一群野蛮的中原骑兵,突入铁山方向,将四周的牧场点燃。

    那个可耻的将领长着一张有魔力的脸,再忠贞的草原女孩儿都会受不了他的蛊惑,带着他们去往自己的部落。

    于是乎,这些人越发壮大。

    王廷留守的骑兵已经准备开始调集力量,围剿对方了。

    可贺敦(王后)派人来告知大汗,看看木杆能不能派人回援压阵。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木杆怀疑这个信使是齐人派来祸乱军心的。

    于是乎将信使鞭了半死,可是,大家都认得这个信使啊,那是可贺敦的家奴,怎么可能是齐人呢。

    可是那个信使还是死了,被大汗生生打死在了帐中。

    步离明白,那是大汗给侄儿的陪葬。

    突厥的大伊尼温汗是不能够虚弱的,可是现在却被打到了王廷啊!

    王廷之中,那些老汗的子侄们会怎么看呢?

    所以,“草原贤王”摄图注定要死。

    因为他太贤了,势力太大了,威望也太高了。

    在大汗失败的时候,那么扎眼。

    只不过大汗心善,他还是顾念叔侄情谊,让摄图像是英雄一样死去。

    而今晚,

    木杆大汗会把剩下的粮草带走,只带八千精骑,北上。

    剩下的这些人,都会死在这里。

    在失败了两次的他钵带领下。

    用他们的生命,拖住恒州的齐人,还有周人。

    当然,也有那么一线生机,如果他钵能够带着这些饿肚子的牧民,挺过白灾和兵灾,顺利回到漠北王廷。

    那他还可以继续当东部可汗的嘛!

    木杆大汗,真仁主!

    目送着步离的离开,他钵并没有多少心绪波动。

    死这种事情,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用仅有的手臂,扔下铁钎,从怀中取出了一把稻草,灵活编织起来。

    他的手很巧,而且适应性很强,已经可以用一只手编织出栩栩如生的小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礼物高殷有没有收到,本来就是一个闲来之笔。

    不过,摄图应该会拿出来的。

    别人都被摄图欺骗了,以为他真的是什么战无不胜的英雄,他钵却知道,摄图只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死亡,他会求饶的。

    想到摄图拿出自己礼物的时候,高殷的神色,他钵就忍不住腹中火热,浑身颤抖,忍不住看向脚下两具女尸。

    不由得遗憾。

    唉,杀早了!

    “叶护!叶护!”

    帐外,响起了一阵喊叫。

    让他钵被手中的稻草划破了手掌,不过他并没有发怒。

    叶护是他曾经的官职,只有他最亲近的侍从,才会如此喊他。

    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一次次死里逃生的。

    “怎么回事?”

    “山上!山上有一队人,往恒州方向去了,要不要追?”

    “不必管他们!又不是齐人的太子下山了!

    让周人去应付吧!他们不是有打算继续打下去吗?”

    他钵挥了挥手,周人是不会放弃的,那个独孤信的老头,目标也是齐国的太子,他不会看错的。

    所以,他钵舔了舔嘴唇。

    还有的玩!

    ……

    “驾!”

    高殷全身裹在一件盆领札甲之中,没有任何奇特的装饰,混在队伍中央。

    前方是刚刚从平城突出来的王伯昭,左右是薛衍、贾和,低调跟着这支百人骑队,朝着平城方向驰骋。

    有件事情,他必须要和斛律金面谈。

    北方的突厥营寨果然没有什么反应。

    这让高殷更加坚定心中猜测。

    穿过白登山的遮蔽,东西向阻挡的山峰一过,汹涌的风就从西北方向吹来,将握着缰绳的手吹的生疼。

    他不由得伏下身子,眯着眼睛。

    地上的尘土混合着早晨的冻霜,从河面卷积而起,化作了惨白的风。

    一阵阵钻进甲胄之下。

    “阿嚏!”

    高殷揉了揉鼻子。

    谁踏马骂我?

    “殿下!周人出阵了!

    这群家伙,比突厥铁奴还积极!

    我去拦住他们!”

    薛衍低声开口,随后,高殷看了一眼那边,就见一队轻骑冲出,直直朝着他们而来。

    打的是“北雍州刺史贺若”的旗号。

    “贺若?几天前围攻我们的有这人吗?”

    高殷好奇。

    他这几天在山上没事儿,也数着周营旗帜,基本上把周军大将都认得差不多了,没听说过还有姓“贺若”的。

    前方的王伯昭听到议论,绕到高殷身侧,在寒风中扯着嗓子吼道:

    “殿下!

    此人是独孤信宿将贺若敦,说起来还是我朝逃过去的,一直随独孤信在金州驻防,不知怎么变成了北雍州刺史。

    两天前,我等在城头亲眼看着他押送一批粮草,从西边儿而来。”

    王伯昭说着。

    高殷朝着身后张望,已经看到薛衍开始阻敌。

    周人追敌,自然是派的轻骑,马无甲胄,于是乎薛衍直接带人顶着敌人箭矢反冲,等敌军靠近百步。

    身后二十多位龙雀卫,搭弓射箭,直取敌军战马。

    这一下乱阵,敌军阵型被迫,只能够被迫左右散开。

    那旗下的大将,应该就是贺若敦,却像是应付差事一般,看着儿郎们没有结果,果断下令回军。

    来去匆匆。

    直接给高殷看傻了。

    他手都放在梨花枪上,准备上去扔一梭子了。

    “殿下,周人府兵制度弊端就在这里,府兵没有朝廷拨款,自负盈亏。

    彼辈看着仗打不赢,自己没有收入,就不尽心了,能跟着主将出来做做样子,已经算是不错了。

    不似我大齐诸将部曲,勇猛精进!”

    王伯昭的话悠悠传来。

    高殷猛的看向他,却只看到了一张郑重的脸。

    好像他说的只是字面意思。

    太子咧开嘴角,说了一句:“王参军,话里有话啊!”

    太原王氏,也是世家大族。

    这两年,高殷在全国搞府兵,他王伯昭岂能不知。

    “没有没有,殿下误会,只是有感而发。”

    王伯昭果断否认。

    高殷却摆了摆手道:“不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孤却不是听不进劝谏之人。

    孤今日可明言,募兵、府兵二制并行不悖,让咸阳王安心。

    高车敕勒族群,亦是我大齐赤子!”

    听到太子保证,王伯昭才恭敬颔首,似是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薛衍跟上之后,众人绕到了平城的右侧,凉风观一侧,这里开了一处角门。

    咸阳王斛律金,已经等在此处。

    “伯昭!适才我和你父亲在城门之上就看到你了。

    来来来!”

    高殷已经快一年没有见过这个老头了。

    上一次在晋阳的时候,他跟着皇帝,看到了这个老头。

    那个时候,他手持鸠杖,打扮的和崔季舒似的,一丝不苟地梳着汉人发髻,看样子垂垂老矣。

    如果不说,谁能认得出他是曾经战功赫赫的斛律阿六敦,高车第一领民大酋长呢?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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