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晋阳宫中,已经是彩缎飘飘,各色花灯高悬。
段深走到了西侧的偏殿,这里是嘉德殿,段昭仪所在,属于内宫。
他不能入内。
交代宫人几句,他才放松下来,看向四周。
此刻已经是临近夕阳。
远处,宣德殿靠近汾河水道的方向,极为明亮。
就像是院中有什么东西,照亮夜空。
可惜,隔着宫墙,看不真切。
“哟哟哟,这不是咱们内直备身段大校尉么?
我还以为是校尉公务繁忙,记不得我这小小县主之事了。”
这时,背后一句阴阳怪气,让段深的寒气从尾椎骨直往头顶冒。
他像是弹簧一样蹦了起来,狼狈前扑。
啪!
下一刻,他所在的地方,一记鞭子已经飞过来。
他转头破口大骂:
“你怎么学的和斛律家的阿姊一样!一言不合就甩鞭子。”
段菁听后,迈步走出,将鞭子收起,露出了温柔的笑意,转了一圈道:
“好看吗?”
段深打量了一番。
眼睛嘴巴头发还是那样啊——
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硬着头皮道:“还行吧——哎呦!!!”
耳朵遭受暴击。旋转三百六十度。
“什么叫!!还、行、吧!”
“重说!”
“好看好看!阿姊天下第一,庸脂俗粉怎能与你相提并论?”
段深一边心中向佛祖忏悔,一边昧着良心说道。
段菁这才满意点头,迈着大长腿,问道:“殿下到了?”
“应该到了,我都看到龙雀旗了。”
“那就好。陪我走一趟!”
“现……现在?”段深瞪大眼睛。
“废话!”
段菁招了招手,从嘉德殿牵出两匹骏马,一公一母。
听闻天子六骏,她只送了一骏,还不够啊!
这可是阿耶最喜欢的一对名马,培育良种十几年才偶然得之,有钱都买不到。
她骑上公马,想到了阿耶今日暴跳如雷的模样,挑了挑眉,莞尔一笑。
没有付出,哪里来的回报呢?
斛律家的老妪就不懂这一点,不如她多矣。
段深无奈,只能够紧随其后。
太子殿下的旗帜和乘辇非常醒目。
就在晋阳宫的园林水道旁边。
夜色渐暗,宫门大开。
高殷站在高孝瑜的身边,紧张看着已经被凿开的冰道。
得益于近些年温度上升,冬天汾河冰面不深了。
此时此刻,上面放着几个怪模怪样的船只。
“好了吗?”
高殷来回踱步,最后还是等不及,喊道。
河道中央,船只之上火把挥舞三下!
“哈哈哈!”
高孝瑜瞬间拍手起立,大笑道:
“殿下!!成了!!千里船已成!”
“哈哈哈!”
高殷和河南王相拥。
南朝刘裕北伐时,曾用“千里船”,一夜逆行五百里。
后来南梁亦有大将进行改造,变为车船。扩充踏板,可以容纳百人。
此船外有明轮,以人力脚踏而行,顺利可一日千里。(祖冲之说的)
不过,北地因为战乱、不重视水道以及马匹太多等各种原因,没有大规模仿制。
高殷却知道陆地运输永远比不上河船,而且,他这一次北征,突厥人抓了不少,也是时候实验他的运河计划了。
更加重要的是,这玩意儿要搭配他让崔士顺的另一个惊喜,才能够发挥出效果。
河上夜间雾大浪急,没有经验丰富的船主很容易掉队,而且信息沟通也是麻烦。
高殷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伸长的圆筒,放在眼前。
河船之上,正在举火发信号的薛衍、贾和二人形状即刻显现。
望远镜,不算什么高深技艺。
水晶和玳瑁虽然贵,可他还能够负担的起,而其余的原理,春秋时代的《墨子》就已经完全阐明。
实际上,昔年郦道元就做出过类似的东西,只不过没有解决成像颠倒的问题。
(冷知识,镜子的技术含量比透明的玻璃高多了)
“哈哈哈!好啊!”
“出发!!!”
高殷大手一挥。
背后响箭升空。
他说过,要给晋阳一场盛事!
就当是他的强迫症吧!
车船是军用器械,常理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声光效果。
不过,他有自己的办法。
呜!!!
号角声吹响。
伴随着破冰的吱呀声,还有河上隐隐约约传来的号子声,几艘改装过的明轮船顺着水道南下。
而崔士顺则是问道——
“殿下,水道处已然齐备,不知陆上……”
“发吧!
对了,注意两侧疏散,莫要引燃四周!”
高殷再次嘱托。
崔士顺面色潮红,忍不住转头应是。
旋即奔回院中,准备去了。
“呼!”高殷舒出一口气。
奇观累人啊!
恰在此刻,马蹄声从身后响起。
高殷转头,就看到了左右带着一男一女牵马而来。
按理来说,大齐宫宴中太子不应该见外女。
不过你指望去年还在宫廷宴会看到过上皇帝开无遮大会的侍卫们多上心呢。
万一太子喜欢呢?
而且你看,太子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见到来人,高殷大惊。
“段菁?”
“我可没有好马赔你!”
“什么?又送?这不好吧……”
“嘻嘻嘻,这孤怎么好意思呢?”
高殷骑在马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今日甚乐!
“殿下!时候差不多了,该去宣德殿了。”
“对!走!”
高殷策马而走,段菁落在身后。
高殷先去了后殿,拜见母亲。
即至入宫。
已经有许多命妇、女官等候。
看到段菁随着太子而来,正在同皇后叙话的平原王妃眼前一亮。
“母后!”
“吾儿来了?”
李祖娥招呼他过来,站定,朝着四周神色各异的人群道:
“不瞒诸位,太子年岁已壮。
不日,中书、门下皆有采女候选之命,如今本宫在此,还望诸位为我儿多加费心。”
殿中,皆是侯爵之上的贵人,听到皇后言说,皆称不敢,只是连连道:
“愿为国本分忧。”
而太子则是有些不自在道:
“母后!今日,孩儿有乐,呈于晋阳!还望母后与诸位,共赏之!”
“哦?”李祖娥好奇。
她之前也听说过邺都三教法会盛况,知道他多奇思妙想,不免有些期待。
“哈哈哈!请母后待会儿登高观之!”
“对了,我去前殿,恭迎父皇!”
高殷朝着李祖娥行礼,才退出,走向门外。
而殿中,几乎所有目光都放在适才段菁身上。
盛装打扮的李难胜微笑着,默默抚摸着桌上割肉的刀。
而斛律舜华则是隐藏在人群中,跟在母亲身边,神游天外。
段菁的小把戏,她尽知也。
况且,她肯定没有看到过浑身浴血,散发着压抑和疯狂的太子殿下。
那才是真正的美味。
今日在殿中恭顺的太子,她反而有些不感兴趣,提不起心情。
倒不如在承华殿教书,感受那些孩子们瑟瑟发抖的模样。
桀桀桀!
……
“桀桀桀!”
皇帝扯着嗓子,怀中放着酒壶,甚为满足。
段韶和尉粲在侧,为皇帝斟酒。
斛律光和斛律金则是默默等候。
东宫所部与皇帝带回来的所有军将泾渭分明。
而场中文官倒是其乐融融,彼此之间一团和气。
除了人厌狗嫌的小贼。
此人每每窜到一处,便会引来一阵唾骂,而祖珽则是嘿嘿一笑,挑选下一个受害人。
不一会儿,怀中已经多了一堆金鱼袋,这些待会儿可以高价卖给他们本人。
哈哈哈!发财了!
还没有乐完。
身后一只脚已经踢过来,祖珽直接摔在地上,愤怒看向后方骂道:
“哪个狗……苟利国家的太子殿下!您来了!”
祖珽迅速起身,正襟危坐。
场中所有人,包括正在与皇帝饮酒的尉粲与段韶都起身,恭敬拜倒道:
“参见殿下!殿下千秋万岁!”
高殷缓缓走到了老奴身侧,皱眉嗅了嗅,贴近他说:
“今夜甚乐,勿多饮!
吾尚未成婚,不欲今日即位!”
皇帝朝着孝顺的儿子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笑道:
“不饮酒,纵使长命百岁又如何?
来人,换大盏!
给太子也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