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大齐皇帝高洋,正式颁布《北巡六州法诏》。

    齐国境内诸地闻风而动。

    “门下:

    自天保开基,三征蠕蠕,天下平靖,黎庶归宁,然幽州风劲,胡疆未静,烽燧时警,铁奴跋扈,秋防日紧。

    又,今岁天保七载,岁稔时扰,有蝗旱之忧!

    朕居邺都,宵旰忧勤,常怀守土之责,不忘安民之任。念民生疾苦,非巡省无以周知,非亲莅无以镇抚。

    故此,朕意已决,九月北巡幽朔,镇慑朔漠铁奴、藩部,肃靖边境烽尘,以固河山之屏,以安北疆之民!”

    邺宫,显阳殿。

    高殷无奈看着神色坚定的李祖娥,还是点点头,接受了母亲的三盒私房钱。

    “居家行克俭,行路必丰备!些许财货如何能够比得上我儿安危?

    那些沿途刺史、守备皆是贪婪之辈,多为国族将领,你性子躁动,莫要争辩!

    唉!说来也怪天子,大兄(李祖昇)和二兄(李祖勋)一个派去了齐州、一个去了光州,皆不在北地。

    不然,此行定要让家中出部曲大兵,保护吾儿安稳北上!”

    李祖娥拉着大儿子的手不放,口中说道。

    高殷连连摆手,这就属实没必要了。

    赵郡李氏确实势力庞大,而且扎根北地多年,但是那也太高调了。

    不利于他行事啊!

    毕竟,这一次北上,他可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母后不要太过忧虑,此行跟着父皇车驾,一路上有百保禁军,还有武卫大将军、刘太尉护送,怎会有危险?”

    高殷摆了摆手,招呼旁边的高绍德、高宝德二人过来,陪伴母亲。

    李祖娥无奈瞥了一眼太子,悠悠说道:“道人啊,你若是会安生呆在天子队伍中,我何至于如此忧虑?”

    “咯咯咯……”

    高宝德忍不住一笑。

    然后被脸色尴尬的高殷恶狠狠地抓着头顶总角小辫晃了晃。

    才忍不住跑开。

    “行了行了,莫要欺负你妹妹,待会儿我手书一封。

    赵州乃我李氏郡望,如今的刺史赵道德同我李氏有旧。

    你若是想要撒欢、游玩,就去赵州吧,顺便帮我看看家乡山水!”

    李祖娥点了点高殷的眉心。

    高殷惊喜点头。

    母后的家乡啊!他确实没怎么去过!

    “孩儿知道了!此行定去赵州,为母后祭拜宗族。”

    李祖娥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温婉的笑意,这时,李昌仪走到了皇后身侧耳语几句。

    她才挥挥袖对高殷道:

    “去吧,子献已经在门外等你了。”

    “哈?燕表兄?”

    高殷看向门外。

    燕子献朝着门内窥视,正巧和他的眼神对上。

    出了门,燕子献已经立在门外。

    “殿下!”

    “燕表兄何以在显阳殿,不用随侍父皇吗?”

    高殷好奇。

    燕子献的顶头上司是崔季舒,属于皇帝的御用智囊团,要随侍驾前的。

    “正是陛下令臣前来!”燕子献挠了挠头,“说是臣之前在幽州历练过一年半载,给殿下做个参赞。”

    他看着面前身量长了不少的太子殿下,实在是不知道太子身边有什么事可以谋划、参赞的。

    “哈哈哈!”高殷笑了笑,拍了拍表兄的肩头,“那正好,同我一块儿回东宫吧!”

    皇帝纠结了这么久,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给他安排了人手。

    天子车驾,动辄千人,而且每到一处巡视,都要迁延甚广,太慢了!

    等到地方,早就已经晚了!人家首尾都收拾干净了。

    所以,需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高殷向皇帝提的要求就是这个,那就是他先走一步,为天子开路,直入瀛洲,明察暗访。

    一开始,高洋酒醒之后是没有同意的,这些天软磨硬泡之下,甚至搬出了——

    “大伯十二岁便孤身入河北,安定各家人心。

    而今诸州已是大齐天下,父皇这是觉得孤不如大伯?”

    这样的话术。

    才让高洋最终下定了主意。

    果然,对付老爹还是拿文襄皇帝最顺手了。当然,得在他醒酒的时候。

    没有人比我更懂高洋.jpg

    回到东宫。

    还没有来得及安置燕子献,宋钦道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神情严肃,拱了拱手。

    燕子献识趣退下,跟着温慎去偏殿喝茶。

    “殿下,三台来人了!两位,一个是武将,另一个,似是内直苍头……”

    苍头奴,乃是鲜卑话中的家奴。

    内直库,是大齐针对境外势力的暗探、谍子,通常是由刘桃枝管理的。

    “孤知道了,带他们来仁寿殿!”

    高殷挥了挥手,径直走入黑漆漆的殿中。

    边走边思考,皇帝究竟会派谁来呢?

    “正道!”

    “我糙?什么鬼东西!”

    一团黑影夹杂着甲胄碰撞声,扑到他的面前,高殷吓得一个大跳,差点儿喊人护驾。

    “是我啊!”高延宗走到光亮处。

    “你特么……”高殷强忍骂人的冲动,“你小子躲在这儿做什么?”

    “嘿嘿,这几日你忙的都不见人影,本王怕你反悔,不带我去,特意取了全套家当,就住在东宫。

    但是思来想去,还是不妥,你这家伙骗我太多次了,所以来仁寿殿堵你!”

    高延宗将太子殿下的信誉贬的一文不值。

    高殷头顶浮现出了一个“井”字。这家伙自从和祖珽、陆法和厮混之后,越发恶劣了。

    (?°?д°?)!

    长恭啊!孤甚思念你啊!

    然而,没等他处理这家伙,门口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回头再说,你先站我身后!”

    “得嘞!”高延宗麻溜站在了高殷背后。

    门外,宋钦道引二人站定。

    “末将独孤永业!”

    “奴,陈山提!”(注)

    “见过殿下!!!”

    一人,全身披甲,单膝跪地,两撇小胡子非常醒目,非常眼熟。

    另一人,倒是没什么印象,宫中没这人啊!

    高殷率先看那个眼熟的。

    “你是……孤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啊?”

    独孤永业听闻,急忙抬头,喊道:“殿下当日出宫救杨相,末将为东宫守将!曾当面见殿下天颜!”

    “哦!!对对,孤想起来了。”高殷点了点头,那天就属这个家伙跑的快!慕容三藏骑马都追不上。

    嗯!是个人才!关键时刻可以让他扛着孤跑路!

    独孤永业见高殷微笑点头,才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为何被皇帝选上了,迷迷瞪瞪就接受了秘密任务。

    难不成是因为那天太子和陛下从房顶飞下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去把皇帝拉了起来?然后陛下吐了他一身?

    独孤永业想到这里,心中默默摇头。

    呵,我在想什么,陛下英明神武,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个可笑的原因!定然是发现了我的能力出众!

    “那你呢?孤在宫中和三台没有见过你!”

    高殷看向另一位。

    陈山提不同于独孤永业,五体投地行礼,和之前认他为主的法深一般,这是家仆的做派!

    “回殿下,奴久不回宫,于洛阳驻扎,专司西贼谍报、刺杀之事!同玉璧的韦孝宽争斗。

    日前,陛下诛杀邺都内直全部的侯官,才调回京听用。”

    哦,专业的!

    那没事了,看来刘桃枝手下也是有能人的。

    “那,关于瀛洲,你可有把握。”

    高殷直截了当。

    “奴以为,此行关键,不在瀛洲,而在晋阳!”陈山提大着胆子抬头,这是一张饱经风霜却极为正直的脸。

    看他的相貌,绝对想不到他是一个谍者头领。

    此话一出,殿中寂静。

    就算背后高延宗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有些事情,其实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高殷却哈哈一笑,起身走下台阶,将二人扶了起来,悠悠开口:

    “倒是有点儿意思。

    不过这一次,孤只去瀛洲,明白吗。”

    昏暗的大殿中。

    陈山提近距离看着毫无异色的高殷,瞳孔微缩,似是在将他稚嫩的面容和适才的话语对上号。

    片刻之后,这个苍头奴抱拳行礼!

    “奴,为殿下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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