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昙朗是二月份就从吴兴郡出发的。

    从建康一路北上,看过了淮南的百里无人烟以及北朝大营的百万大军。

    也见过了青州的人口稠密,甚至还和一些慕名而来的汉人士族见过面。

    快要到邺城了,反而被堵在了外面,堵了大约有半月,今日才获准来到了邺城周边。

    还不让进城,将他们带到了这个叫临漳的县城驿馆安置下来。

    鸿胪寺的人名义上说是担心他们不讲礼仪,惊扰了天子。

    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就是大齐的皇帝不想要见他们吗?

    “将军,这些齐狗……咳咳,这些齐人就是在无理取闹,要个被褥都推脱,撒了海一般的钱货出去,也喂不饱他们!

    啥都不肯说,还累的我们在此等候!真是……”

    副将吴惠僧一脸的嫌弃,推门进来,骂骂咧咧。

    手中捧着一卷丝绸被褥,给陈昙朗铺床。

    “哈哈,莫要发牢骚咯,咱们如今不过寄人篱下,还真想要得到什么好脸色?”

    陈昙朗无奈摇头。

    他们是来朝北齐求和的,自然要有一个求和的样子。

    今年年初的时候,北齐大军云集,兵临建康城,吴中一日三惊。

    要不是叔父南征北战加上拥立皇帝的威名,恐怕早就已经如同当年侯景之乱般炸锅了。

    饶是如此。他也不得不作为质子北上来到这异国他乡,换取北地这位英雄天子可能的垂怜。

    不过目前看来,齐国的皇帝对和平的提议兴趣不大。

    “将军。就算是开战,依照这些日子看到的,我私以为,咱们的胜算依旧不小。

    陈公或许有些杞人忧天了。”

    吴惠僧脸上带着几分激昂。

    这些日子他们也算是深入北齐腹地。

    这些年北齐立国,南征北战,北伐柔然、契丹。南征淮南,打的南朝割地赔款,不可一世。

    去年虽然小小吃瘪,但是积威尤在,陈霸先先入为主地认为北齐不可战胜。

    所以,才会舍弃一个侄儿求和。

    可是他们亲身经历,北齐百姓过的日子可不像是盛世王朝的模样。

    民间物产不丰,对外作战岂能长久?

    “希望如此吧,叔父能够打出威风,你我才能在这北地活的长久。”

    陈昙朗耸了耸肩,对于出使,他也不是太悲观。

    北齐好歹也是大国,总不至于杀了他吧。

    陈霸先自己的儿子陈昌还在西魏待的好好的。

    当然了。作为陈霸先的侄子,他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当啷!”

    这时,院落响起了敲门声。

    “将军,是此处的县令来了,说是要慰劳我们。”

    使团中的护卫开口说道。

    “哦?这确是奇了,我可不认识什么齐国朝臣,莫不是你父亲的朋友?

    带这位县令进来吧。”

    陈昙朗脸上带着好奇。

    吴惠僧摇摇头。

    他是南朝大将吴明彻的儿子,吴明彻年轻的时候确实在荆北混过,和一些北朝将领关系不错。

    但是大部分关系在西魏的关中,可没有听说过河北这地界有什么关系。

    正思索之间,门外已经来人了。

    一个身着朴素的青年,旁边带着一胖一瘦两个少年。

    身后跟着一群全副武装的甲士,鱼贯而入。

    这等阵仗,惊的陈昙朗和吴惠僧二人迅速起身。

    “稍安勿躁,二位。某为临漳令高肃,并无恶意。

    听闻城中住下了南朝使者,担心鸿胪寺有所怠慢,特来拜见!”

    为首的青年脸上挂着微笑。

    等到进入了房中,二人才看到对方的全部面容,忍不住一呆。

    即便是昏暗烛火,依旧难掩对方的姿色。

    当真是雌雄莫辨,令人心折。

    陈昙朗忍不住心中长叹一声,北朝竟然有这等人样,他那个表哥陈菁看到一定会忍不住的。(注)

    不错。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兰陵王高长恭。

    他也是近来刚刚捋顺了临漳县的一团乱麻,就接下来这么个差事。

    当然,身后那一胖一瘦。

    自然是高延宗和高殷喽。

    这个倒霉差事就是高殷给他带来的。

    皇帝指派太子来对接南朝来人,高殷好不容易有了合法合规搞事情的差遣,怎么可能乖乖在邺城折腾?

    正好借故出来串串门!

    当然了,这也是为了父皇着想,毕竟他也不想要大张旗鼓的南朝使者去国都。

    “姓高?如此年轻就能够当上京畿县令。阁下莫不是宗室?”

    陈昙朗当然不认识高长恭背后的高延宗和高殷。

    只以为是普通的家中子侄兄弟。

    所以只是引高长恭入座寒暄。

    “早听闻陈将军英雄了得,慧眼如炬。

    不错,小子承蒙太子、陛下看中,得封兰陵郡。”

    “竟然是大王?”陈昙朗脸上带着几分讶然,再次起身,以示尊敬。

    宗室封郡,必是郡王。

    “不敢。”高长恭轻轻一笑,脸上仪容瞬间吸引对方,陈昙朗不由得看呆了。

    让背后的高殷忍不住干咳一声。

    这南朝的年轻人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么容易就发呆了?

    不过这可是高殷冤枉人家了。

    高家自神武皇帝起,就是人间帅哥聚集地,更别说基因大成者高长恭。

    也就是他长年累月被美颜暴击,所以才能够习以为常。

    “抱歉,一时失态!还请见谅——不知兰陵王来此,有何见教?”

    陈昙朗干咳一声,连忙把话题从人身上引开,补救道。

    “君如此开门见山,那小王也不藏着掖着。

    尔等自江南来,当知我百万大军已下,不日克复吴地。

    却不知足下此行,是带来了江南陈公内附之文书,还是带了战贴?”

    高长恭话音刚落,整个室内呼吸一滞。

    陈昙朗身后的吴惠僧更是直接迈前一步,大喝一声道:

    “小儿辈安敢如此放肆?”

    却不曾想,他还没有什么动作,高长恭已经率先起身,将他的手臂抓住,顺势借力。

    一个猛摔,将其摁在了陈昙朗面前的桌面上。

    咚!

    巨力将茶案震得飞起,桌上的茶水溅射而出。

    “陈将军,你的随从话太多了。军国大事,岂容他随意质暄?”

    高长恭眯着眼睛,声音冷淡。

    任由手掌中的吴惠僧挣扎,一双臂膀好似灌了铅,根本挣脱不得。

    背后的高殷挑了挑眉,强忍笑意。

    任谁第一次看到孝獾的巨力,恐怕都会愣在原地怀疑人生。

    他的容貌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了。

    果不其然,陈昙朗先是看了看挣扎不休的吴惠僧,又顺着高长恭的胳膊看向了他的脸。

    确认面前不是做梦。

    才吞吞吐吐开口道:

    “这……军……军国大事,又岂是你一介县令可以决定?我为何要同你交代?

    还有,此为我大梁游击将军、使团副使,速速放开!”

    陈昙朗是上过战场的,虽然只是镀金,那也是吃过见过的。

    吴惠僧本来就武艺不俗,而今被面前这个生的好看的兰陵王一把子擒住。

    说明对方杀自己跟掐死小鸡仔一样。

    陈昙朗可还没有准备好赴死呢。

    所以话语刚刚出口,就露了怯。

    高长恭嘴角含笑。

    他知道高殷让自己一块儿来,就是为了这么一个效果。

    也不过多解释,只是把吴惠僧放开,推到一边儿,开口说道:

    “是!军国大事,我不过一小王,没有资格过问,但若是太子殿下呢?”

    “太子?”

    陈昙朗和刚刚起身的吴惠僧不可置信看向了对面,高殷一屁股坐在了刚刚高长恭的位置上,面带微笑。

    “二位。现在能说了吗?”

    ……

    天保七年,四月十五。

    圆月高悬。

    临漳驿馆小院,几个人围坐。

    四周是全副武装的铁甲卫士,中央的几人气氛还算是热烈。

    浑然没有刚刚高长恭的剑拔弩张。

    陈昙朗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这一次来就是明牌示好,不存在什么挑衅。

    所以直接给高殷拍着胸脯保证,说陈霸先绝对没有和大齐为敌的意思。

    不过。高殷得到了这个答案之后反而没有预料之中的表态,而是拉着面前的陈昙朗一个劲儿的询问。

    问的东西非常杂乱无章,且十分跳脱,想到哪儿问到哪儿,有时候还会把之前问过的问题再问一遍。

    陈昙朗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后来就无所谓了。

    高殷的形象在那儿摆着吧,不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许是没有出过远门,陈昙朗甚至找到了儿时给乡下兄弟们吹嘘的感觉。

    最后甚至还“真情流露”,说什么他早就劝说叔父不能和北齐敌对,但是陈霸先不听云云。

    叉着腰,说的那叫一个面红耳赤。

    当然了,这其中高殷搬来的那两坛宫中佳酿功劳也不小。

    高延宗和高长恭喝的都双眼迷离了,当然高殷自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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