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

    “殿下,所谓燕国,不过是一群乱臣贼子组成的国度罢了!

    彼辈不事生产,只知道投机取巧。

    是破坏天下和平的罪魁祸首啊!您可不能被他们给骗喽啊!”

    渊子游一副为你考虑的模样,捻起棋盘上的棋子,边下边说。

    高殷摸着下巴,又下了几手,脸色僵硬起来。

    旁边侍候的阿骆山则是满脸大汗,大胡子已经打结。

    良久之后,太子终于落下一子。

    他输了。

    随后,他开口道:“子游!”

    “外臣在!”

    “既然你说,这燕国是你们高句丽的,可有证据?

    你也知道,孤这个人,最重规矩!

    眼里看不得僭越之事。”

    “是!殿下乃是人间贤者,此为我国奏书,请殿下一览,便知!”

    渊子游眼前一亮,连忙从怀中掏出奏本,递给太子说道。

    高殷随手接过。

    阿骆山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硬生生止住,屏息凝神,汗水已经打湿了他身上穿的官袍。

    哗啦!

    大殿中回荡着太子的翻书声。

    惨白的阳光从窗外投射而进,令人不寒而栗。

    直到高殷将奏本合上,渊子游才不自觉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却听高殷突然轻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奏本,语调上扬,问道:

    “道门先贤,庄子曾曰:君子之交淡如水。

    子游,你我一见如故。孤自认大齐对高句丽,亦是不差吧!”

    渊子游心中大惊,忙问道:

    “殿下,这奏本有何问题?”

    他的心中回忆着上面的内容。

    上面历数干朱里和公孙荣洛的罪名,而且表明建安以及辽东是高句丽自古以来的领土。

    绝无争议!

    齐国应该把燕国交给高句丽自行处置,事成之后,自有重礼以谢,还会赠送国中珍贵的宝物。

    这,应该没有问题啊?

    “哦,奏本?直到如今你还是说,这是奏本?”

    高殷将手中的纸张扔到了渊子游的怀中,脸色骤然变冷。

    渊子游吓得连忙伏地,随后手忙脚乱翻开,没有错啊?

    他愕然抬头,就见太子已经撑着棋桌,将半边身子探到了他的面前,悠悠问道:“卿可看清楚了?”

    “看……看清楚了。”

    渊子游点点头。

    “那,卿以为,这是尔高句丽的奏本,还是战书呢?”

    此话一出,渊子游直挺挺起身,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愕然。

    而阿骆山则是瞬间抬头,目光灼灼。

    “殿下!外臣不知啊!外臣实在不知,还请殿下明示!”

    渊子游疯狂爬到了棋盘边上,抬头望着阳光之中的太子面庞。

    高殷的声音悠悠传来,叹道:

    “子游啊!

    天底下,能有几个君父啊?”

    渊子游嘴唇颤抖。

    而阿骆山此刻终于开口了,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天下,有且只能有一个君父!那就是大齐的天子!”

    说完,整个人五体投地。

    滑在大殿的木地板上,头重重磕下,发出了三声“咚咚咚”的闷响。

    啪!

    高殷拍了拍手,指着阿骆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阿骆山!”

    “斗战神?”高殷这么长时间在北疆,也懂了一些突厥语,喊道:“好名字!阿骆山!”

    “臣在!!!”阿骆山此刻的声音竟然带了些许颤音呼麦,就像是在歌唱一样。

    “告诉他,燕国的印绶是谁给的!”

    阿骆山胸膛越发高耸,高声道:

    “是齐国太子殿下、草原的伊利汗、金轮法王的在世身、腾格里眷顾之人、万寿道君、月光菩萨。

    也就是,伟大的您!”

    阿骆山说话的时候带着和奚落一样独特的腔调。

    该说不说,不愧是同宗同源么。

    “对!是孤给的!

    去岁,孤北征突厥之前,得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子游,你想要听吗?”

    高殷起身,离开了棋局,将渊子游拉了起来。

    渊子游已经六神无主,浑身打着摆子,下意识点点头。

    高殷伸手。

    温慎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文字念了出来——

    “高句丽国主臣高成(阳原王),敬拜草原大伊尼温可汗陛下。

    齐主残暴,天下闻名,盖因其好杀好虐,可堪为桀纣也!

    ……

    愿从号令,自国内西出,胁迫齐之古北口。”

    声音抑扬顿挫,掷地有声。

    每念一句,渊子游的脸色就苍白几分,最后已经是面如白纸。

    很明显,这是一封明显带着仇恨的书信。

    被崔柳揍下床榻的阳原王很明显不太服气。

    “你也知道,孤最讨厌僭越之辈。

    这是从突厥的王廷搜出来的。真假你依然能够分辨!

    子游啊!孤寒心啊!心痛啊!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写这样一封战书,让我大齐抛弃自己册封的臣属。

    让君父抛弃自己的儿子!

    哦~

    孤明白了,是高句丽的高成,他想要当君父了!

    你们也想要有自己的儿子了,对吗?早说嘛!”

    “没……没有……”

    渊子游连连摆手,汗水把他的后背打湿。

    “没有什么?”高殷进一步踏前,“是这奏本不是你写的,还是高句丽不曾反叛?!”

    “都没有!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王上曾写过这样的书信!”

    渊子游疯狂摇头。

    “哦,那你承认高句丽此时此刻,就是在向大齐宣战喽!”

    高殷悠悠开口,

    渊子游的喉咙仿佛被卡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子游啊,孤心疼你。

    你们国中有了夏桀、商纣、石虎那样残暴不仁的君主!让你来送死!

    不过好在,孤不是那样的君王。

    回去吧,告诉你们下贱、卑劣、无耻的国王高成和你们的五部大人!

    等着吧,孤会让你们见识到什么叫王者之师,什么叫大齐之怒!

    拖出去!

    你不再是孤的兄弟了。”

    高殷挥了挥袖。

    “殿下!外臣可以解释!可以解释啊!!!”

    渊子游的声音无比悔恨凄厉。

    阿骆山却目不斜视。

    高殷来到了他的面前,随后说了一句:“你胆色不错。”

    “殿下谬赞!”

    “好了,你闭嘴,孤说。

    交媾大将,贿赂鸿胪寺官员,你下一次若还敢出现在孤面前。

    孤不介意让你尝尝你们奚人的钉割。”

    阿骆山捂着口鼻,不敢出声。

    高殷才重新坐了回去。

    “回去告诉公孙荣洛,没有下一次了。

    有大齐威慑,高句丽不敢动你们,他们要防备孤的军队!

    一年,或者说半年,最有可能是今岁秋收时,高句丽必会攻你们!

    要是还挡不住,公孙荣洛就可以考虑考虑回齐州当盐丁了!

    滚!”

    阿骆山忙不迭就地躺下,真就原地滚了出去。

    高殷扫了一眼,别过头去。

    看着面前的棋局,抓起一把棋子,放在眼前端详,良久才长叹一声,哀叹道:“怎么能又输了呢?”

    大齐棋圣颓废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与此同时,邺都之北,三千五百里。

    受降城北,约八百里。

    单于都护府的边界处。

    二月份的草原,还未曾返青。

    黄色和棕色占据所有的视野。

    慕容三藏亲自举着太子授予的旌节,上面的六条纛尾随风飘扬,半圆形的旗帜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

    “顺义王,那便是北山了。

    单于都护府,只能送到这里了。

    请接旌节!”

    听到慕容三藏的话,身旁的阿史那摄图连忙滚落马鞍,单膝下跪。

    背后跟着的突厥诸部头人,尽皆跟随——他们都是跟着高殷抢过王帐却又不愿意迁徙到河套的大部族,

    (小部族默认被同意了。)

    而阿史那摄图,也被殿下慷慨赠予了五千帐骁勇的勇士。

    这个也没有什么水分。

    这些勇士在南方反而会变成刺头,倒不如当成摄图的起家资金。

    可以说,高殷当真是摄图的再生父母。

    这个草原上的贤王跪在戈壁之前,亲吻大地,热泪盈眶,朝着南方朝拜道:

    “得作大齐太子奴,虞仆射之力也!

    日后,若有所成!

    当令侍子入朝,神马岁贡,朝夕恭承,唯命是视!”

    “归心有道,永为藩属!”

    慕容三藏叮嘱一句,随后将手中代表汉家持节大权的旌节,赠予了摄图。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阿史那摄图眸光泛红,举手发誓。

    “一路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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