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功,你说撤。撤到哪里去?降清?清虏会容咱们吗?

    咱们是闯军的残部,清虏恨透了咱们。

    投汉?汉王已经在收拢咱们了。李过从武昌回来,带着粮,带着兵器,带着旗。

    汉王要的是陕西。咱们要的是活路。这两条,现在是一条。”

    高一功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

    他蹲了很久,庙外的火堆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开了,老兵把一把干菜叶子撒进去。

    “那闯王呢?”

    袁宗第把剩下的半块干饼放在供桌上。

    “闯王失踪了。他若还活着,会来找咱们。他若死了,咱们就得替他活下去。”

    李过走到供桌前,把舆图重新展开。他的手指从商洛山划到西安,又从西安划到汉中。

    “我决定了。收拢下来的残兵,分三大营。我领一营,一功领一营,袁兄弟领一营。合营聚众,继续收拢散兵。

    粮饷从四川调,兵器从武昌运。咱们不降清,也不投汉。咱们打清虏。打西安。打陕西。”

    高一功抬起头。

    “打西安?就凭咱们这点人?”

    李过把炭条搁在舆图上。

    “就凭咱们这点人。阿济格在西安只有五千骑兵。

    他的人马,都是从辽东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但他们在西安待了半年,锐气磨了一半。

    咱们的兵虽然少,但都是老营的底子。只要拉起来,能打。”

    袁宗第把吊着布带的胳膊换了个姿势。

    “李过,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粮到齐了,兵器到了,就动手。我从武昌带了五百支火绳枪,火药五十桶。够打一仗。”

    袁宗第站起来,走到庙门口。他看着远处的山脊,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灰褐色的岩石和枯草。

    山坳里,几个兵丁正把新收拢的散兵编入队列。那些人瘦得脱了相,但站得笔直,像一排干枯的树桩。

    李过把舆图折好,揣进怀里。

    武昌,马岳行辕。

    王喜进二门的时候没有通报,脚步比平时快了三成。

    马岳正站在舆图前。案上摊着一张南京城防图,图上的南门位置已经被炭笔画了七八个圈。

    马岳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在“福建”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他抬头看了一眼王喜手里的信,放下炭条。

    “哪来的?”

    “商洛山。李过二月十八的急报,路上走了七天。”

    马岳伸手:“拿过来。”

    王喜把信放在案上。马岳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信写得很短,是李过的笔迹,字迹潦草但用力。

    “汉王台鉴。过自正月廿九离襄阳,二月初八入商洛。收拢旧部,已合高一功、袁宗第三部,共三大营,计三千余人。

    阿济格破西安后,留五千兵守城,其余撤回北京。过拟率三大营出商洛,袭西安。

    请汉王供粮三万石,火绳枪一千支,火药一百桶。另请拨好马三百匹。

    陕西地势开阔,有马则来去如风,聚散无形。过誓以此身报汉王。李过。”

    马岳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好马三百匹”几个字上敲了一下。

    “李过想让咱们给他们提供支持,他想继续在陕西攻打清军。校尉府那边侦查的怎么样?”

    王喜往前站了一步。他穿着一件灰布短打,斗笠挂在背后,脸上被陕南的风吹得起了皴皮。

    “回汉王,李过自从去了陕西之后,进度非常快。他依靠咱们提供的粮草和装备,已经收拢了高一功和袁宗第等顺军大将,合成了三大营。

    高一功率一营,驻商洛山东麓。袁宗第率一营,驻商洛山西麓。李过自领一营,驻山神庙。三营互为犄角,以信鸽联络。

    目前收拢的旧部约三千两百人,另有零散投奔者每日不断。”

    马岳点头。他对这个消息并不惊讶。李过在武昌住了半年,每日操练亲兵,等的就是回陕西的这天。

    他在信里说的“好马三百匹”,也合情理。陕西地势开阔,骑兵突袭是李过的老本行。

    “那顺军的其他人呢?”

    王喜思索片刻。他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是校尉府整理的顺军将领下落清单。

    “回汉王,刘宗敏战死在潼关。田见秀在西安城破时带着人往西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刘方亮死在渭南。郝摇旗死在蓝田。李岩失踪。

    宋献策在西安城破后失踪,有说被清军俘了,有说逃去了河南。

    牛金星在西安城破前就跑了,听说往江南去了。其余偏将、千总,死伤失踪者十之七八。”

    马岳点点头。他把那张清单放在案上,手指从“李岩”两个字上划过。

    “李岩。当年他帮李自成定了‘均田免粮’的策,是个人才。”

    王喜没有接话。

    马岳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商洛山划到西安,又从西安划到汉中。

    “那就不等了。既然李过想要在陕西找清军的麻烦,这正是咱们之前战略所规划的。

    他现在手上有三千人,三大营,可攻可守。阿济格留了几千兵在西安,其余撤回北京。李过若打得快,能在阿济格回援之前,把西安外围扫干净。”

    他转过身,看着王喜。

    “你现在立即去找日新。李过要的兵器、粮草,全部想办法去给他送过去。

    粮从四川调,走汉中入陕。火绳枪从武昌军械库拨,火药从郑春那里支。好马三百匹,从襄阳马场调。”

    王喜点头:“是,汉王。属下稍后就去安排。”

    “还有。”马岳走回案前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陕西那块地段,只要他们有马匹在手,来去如风,聚散无形,就能给清军造成足够大的麻烦。

    告诉李过,不要跟清军硬碰硬。打游击,断粮道,烧辎重。

    阿济格的大军不在,西安就是个空壳。李过打得越乱,阿济格就越要分兵回援。

    他分兵,河南的多铎就少了策应。多铎少了策应,吴冲在襄阳就稳了。”

    王喜把命令记下,又继续说:

    “汉王,根据暗探提供的信息,清军阿济格在占据陕西后,只留了几千兵马,其余立刻率军退回了北京。

    依我看,还是免不了是多尔衮和多铎争权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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