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吴三桂到南京。

    进京之前,他把五万关宁铁骑留在江北,只带三千亲兵过江。临行前,心腹副将拉着他的马缰,死活不撒手。

    王爷,您一个人进去,万一马岳翻脸,咱们连救您的人都没有!

    放手。

    吴三桂拍拍他的手背,脸上没什么表情,本王要是带五万人进京,还没过长江,马岳的炮就架到江边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吴三桂整了整衣冠,翻身上马,低头看了副将一眼,记住,本王进去以后,军中一切照旧。谁要是私自过江一步,军法从事。

    末将明白!

    吴三桂拨转马头,走出几步,又勒住,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每日操练,旗号擦亮。兵是咱们最后的本钱,人在,本王就在。

    皇宫,武英殿。

    吴三桂一进殿,就感受到了压力。殿上不奏乐,不设宴,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马岳坐在御座上,手里转着一支炭笔,居高临下地看他,看了足有十息,才开口。

    吴三桂。

    臣在。吴三桂撩袍跪倒,磕了个头,姿态做足。

    你让了关门,有功。马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问你,你想要什么?

    吴三桂伏在地上,眼珠转了转。这句话,是试探,也是陷阱。答轻了,吃亏;答重了,掉脑袋。

    臣不要什么。他抬起头,一脸赤诚,臣只想为大汉守边,关宁铁骑愿意世守辽西,世世代代,为大汉看住关外。

    殿中一片寂静。

    世守辽西。马岳笑了,转着炭笔,从御座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丹墀,好一个世守辽西。吴三桂,朕问你一句,朕的兵,为什么要姓吴?

    吴三桂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陛下,臣忠心……

    忠心,朕信。马岳在他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可朕的大汉,没有世守的藩镇。洪承畴献济南,封侯,交出兵权。谭泰被俘,如今在南京城里教书。你这个世守辽西,是跟谁学的?

    吴三桂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半晌,缓缓道:臣,失言。

    失言,改了就是。马岳转身,踱回御座,朕给你个体面。关宁铁骑五万人,拆成十营,分驻十处,军官对调,粮饷由兵部直发。你,封平西侯,留京任职,参与军机。

    吴三桂的指甲掐进掌心。

    交兵,对调,驻十处。这一套下来,五万人三个月就姓了马。可他跪在金砖上,脸贴着地,看不见众人的表情,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臣……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干,谢陛下隆恩。

    你不服。

    马岳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吴三桂浑身一僵。

    抬头。

    吴三桂抬起头。御座上的年轻人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口深井。

    朕知道你不服。马岳缓缓道,你吴三桂,山海关前一纸令下,能改天下的主意。这样的风光,朕让你交,你不甘心。

    臣不敢。

    敢不敢,你心里清楚。马岳摆摆手,朕不跟你绕弯子。你的兵,朕一定要收。这是大汉的规矩,谁来都一样。但是你的命,你的爵位,你的富贵,朕不动。你替大明守过关,替大清看过门,如今替大汉效力,三朝的老臣,朕给你留足体面。

    吴三桂怔怔地看着御座上那个人。

    他准备了无数的说辞,准备了讨价还价的底线,准备了翻脸的后路。可人家把他算了个底儿掉,然后把他所有的路,一条条摆在他面前,随他挑。

    怎么选,马岳靠回椅背,你自己定。朕不催。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许久,吴三桂再次伏下身去,这一次,磕得实实在在,额头撞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臣吴三桂,愿交兵权。他一字一字道,关宁铁骑,即刻交割。

    马岳点头,王喜。

    兵部连夜拟册,十日之内,关宁十营,尽数对调完毕。有敢拖延、煽动、哗变者,马岳顿了顿,营官以上,就地正法。

    臣遵旨。

    吴三桂跪在地上,听着这一道旨意,心里最后一点火苗,噗地灭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关宁铁骑,姓马了。

    而他吴三桂,从今往后,是平西侯,是京官,是陛下案头一枚用顺手的棋子。

    体面吗?体面。

    甘心吗?

    散朝之后,吴三桂走出宫门,站在午门的阴影里,仰头看了一眼天。秋日的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他眯起眼。

    副将在江对岸等得望眼欲穿,见他出来,飞奔迎上。

    王爷!交割的令,军中都收到了,十营已经开始对调……弟兄们乱了,都说……

    说什么?

    说王爷把弟兄们卖了!

    吴三桂脚步没停,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传我的话。他上了马车,放下帘子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从今往后,没有弟兄,只有大汉的兵。谁再提关宁铁骑四个字,斩。

    马车辘辘远去。

    副将站在原地,望着车轮卷起的尘土,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武英殿后,偏阁。

    马岳卸下朝服,揉了揉眉心。周维捧着茶进来,王喜跟在后面。

    陛下,周维低声道,吴三桂今日答应得太快。臣以为,此人胸有丘壑,不得不防。

    朕知道。马岳接过茶,吹了吹浮沫,他今日答应得快,不是服朕,是服大势。大势在朕手里,他翻不了天。

    那为何还要留他在京?外放一任,眼不见为净。

    放在眼皮底下,才叫安稳。马岳呷了口茶,周维,你记住,不怕人有野心,就怕野心得不着数。吴三桂的每一步,朕都算给他看了。他剩下的那点心思,只能用在怎么保住富贵上。

    王喜只说了四个字:富贵锁人。

    马岳放下茶盏,比起关外的多尔衮,吴三桂,不足为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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